林越翻身下马时,腿肚子有点发软。不是因为毒后体虚,是因为沈策那句话砸在心口上,沉得像块石头。
姓王,旧识,事关密约。
他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不到五天,原主的记忆像碎纸片一样零零散散,拼不出完整的人。他记得原主叫林越,河南府人,爹娘死于乱兵,村里遭了蝗灾,饿得啃草根,最后瘫在干草堆里等死。至于原主认识什么人、有过什么交情、得罪过谁—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是翻开一本被撕掉大半的书,只剩零零碎碎的几个字,连不成句子。
可这人能说出“密约”二字。
林越攥着匕首的指节微微泛白。密约的事,天雄军里只有卢象升、沈策和几个核心将领知道,玄影卫那边倒是清楚得很,可一个拦路的陌生人,张嘴就说“事关密约”,要么是玄影卫的饵,要么——
要么原主真的认识什么不该认识的人。
沈策走在他前面,长刀出鞘半寸,脚步稳得像踩在石板上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这人一身风尘,看着赶了很远的路,不像玄影卫的做派。玄影卫要杀你,不会派一个人在路中间站着等。”
“万一是苦肉计呢?”林越低声回。
“那也等他演完了再说。”沈策步子不停。
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火把的光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,照不清那人的脸,只能看出是个瘦高的身形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肩上背着一个包袱,脚边还放着一只竹篓,看着像个走长途的行脚商人。他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没倒的树。
沈策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刀柄握在手里,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冒犯的冷淡:“你说你认识我身后这人?”
那人抬起头,火把的光终于落在他脸上。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两颊被风吹得皲裂,嘴唇干裂起皮,一看就是赶了远路、没怎么歇过脚的人。他的目光越过沈策,直直落在林越身上,那双眼睛又黄又浑浊,可看见林越的瞬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,猛地亮了一下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哑着嗓子开口:
“你是林越?”
林越没答,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热络,也没有防备,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。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,可这人眼里的东西太真了,不是装的。那种看见故人还活着的庆幸,掺着说不清的苦涩,像是一坛埋了多年的酒,突然被人刨出来,盖子一掀,五味杂陈。
“你不认得我了?”那人苦笑了一下,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像是要把风尘抹掉,露出底下的皮肉,“我是你王叔,王德贵。你爹在世时,咱们两家住隔壁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。后来兵乱,各逃各的,我在泽州落了脚,做点小买卖——”
“王德贵?”林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脑子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可原主的身体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一丝极淡的反应,像是一潭死水里泛了个泡,转瞬就没了。
王德贵连连点头,眼眶泛红:“对对对,就是我。你爹出事那年,我还去你村里找过你,可那时候村子早空了,人都跑光了,我以为你也……”他声音哽了一下,用力咽了口唾沫,“我以为你也死了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瞬。他不确定这人说的是真是假,可有一点他能肯定——这人不是玄影卫。玄影卫的杀手他见过,身上有股冷冰冰的煞气,像刀锋上淬了毒,藏都藏不住。这人没有。他身上只有疲惫、风霜,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条路上?”林越问,语气不重,却问得直接。
王德贵愣了一下,下意识搓了搓手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片刻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双手递过来,动作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林越没接,沈策先一步接过来,拆开油纸,就着火把的光看清里面的东西,眉头猛地皱了起来,侧身递给林越:“你看看。”
是一封信。
纸是寻常的竹纸,薄而脆,边缘有些卷曲,被汗渍浸得发黄。墨迹潦草却有力,字字扎在纸面上,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。林越借着火光一行行看下去,脸色越来越沉。
信不长,却字字诛心。
写信的人自称是黑风寨的人,半年前被玄影卫收买,替后金传递情报。信里详细列出了黑风寨在泽州、沁水、高平三地的暗桩位置,联络暗号,以及一个让林越心跳骤停的名字——天雄军泽州守备刘德安。
刘德安,正五品武官,掌管泽州防务,手里握着天雄军在泽州地区的粮草中转权。信上说,此人半年前就被玄影卫策反,黑风寨能在天雄军眼皮底下集结五千人准备伏击粮道,全靠刘德安帮忙遮掩。而那个泽州的茶叶商人,表面上是玄影卫的联络人,实际上是刘德安的人。
信的最后,写着一行字:
“密约之事,玄影卫已知。林越若携约北上,必经泽州。刘德安已布下天罗地网,务必转告,不可入城。”
林越把信看完,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冷。如果这信上说的都是真的,那卢象升身边的暗桩不止一个,泽州的茶叶商人是明线,刘德安才是暗线。明线故意暴露,引他们去泽州拿名单,暗线在城里等着收网。
好一个局中局。
“这信谁写的?”林越抬头,盯着王德贵。
王德贵嘴唇哆嗦了一下,眼眶更红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写信的人,他……他已经死了。”
林越心头一紧。
“三天前,这人突然跑到我铺子里,浑身是血,衣服都被刀砍烂了,后背还插着一支箭。”王德贵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,“他抓着我的手,让我一定要找到你,把这封信交给你。他说他叫赵铁柱,是黑风寨的人,可他不是自愿给玄影卫卖命的,他是被逼的……玄影卫抓了他老娘和媳妇,他没办法。这半年来他天天做噩梦,梦见自己害死的那些官兵来找他索命。他说他不想再当汉奸了,可他没脸活着,只求能把这封信送到你手里,也算赎了半点罪。”
“他伤太重,我还没来得及找大夫,他就……就没气了。”王德贵抹了一把脸,眼泪和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沟,“我把他埋在后山,立了个木牌,好歹让他有个葬身的地方。然后就按他说的,往南边来找你。他说你一定走这条路,让我在这等着。”
林越攥着信纸,沉默了很久。
一个黑风寨的叛徒,临死前良心发现,留下这么一封信,托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商人千里送信。这种事情在话本里很常见,可在乱世里,他见过太多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,什么都肯卖,良心这种东西,比粮食还稀缺。可赵铁柱偏偏就有。
“你在泽州做什么生意?”林越忽然问。
王德贵愣了一下,老实答道:“杂货铺,卖点油盐酱醋,勉强度日。”
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王德贵苦笑,“可赵铁柱临死前那个眼神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他把命都豁出去了,我要是连替他跑一趟腿都不敢,我这辈子睡不踏实。”
林越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王德贵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,才终于点了点头,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没有完全信,可也没有不信。这世道,真假难辨,能做的就是多留一个心眼。
“沈统领。”林越转头看向沈策。
沈策一直在旁边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。听到林越叫他,才缓缓开口:“刘德安这个人,我见过两面。卢帅对他评价不低,说他办事牢靠,守城有方。”
“卢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。”林越说。
沈策没反驳,沉默了片刻才道:“信上说的未必全是真的,可也不能当它是假的。刘德安如果真有问题,我们进泽州就是自投罗网。可如果这封信是玄影卫的另一个圈套,故意让我们绕开泽州,走别的路——”
“那他们就在别的路上等着我们。”林越接上他的话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这不是选左还是选右的问题,是无论选哪条路,前面都有坑。区别只是坑里有没有插着竹签子。
“泽州不能进,可也不能绕。”沈策蹲下身,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,“刘德安如果真有问题,他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,知道我们要来。我们突然改道,他会起疑,派人来追。不如将计就计。”
林越也跟着蹲下:“怎么将计就计?”
“你带着密约,绕小路往北走,过了太行山再转道进京。”沈策的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“我带人进城,去看看那间铺子的密室。如果名单是真的,我带出来找你。如果是假的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可林越听懂了。如果是假的,那就是个死局,沈策带着人往里闯,十有八九出不来。
“不行。”林越摇头,“太冒险了。刘德安是正五品武官,手里有兵,你带十几个人进去,连城门都出不来。”
“所以我没打算硬闯。”沈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我自有办法。你只管走你的,到了京城,把密约送到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越还想说什么,沈策抬手打断他,语气不容商量:“你答应过我的,到了泽州,我让你走,你不许回头。现在我就让你走。”
夜色里,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林越看着沈策脸上那道刀疤,看着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,心里堵得慌。他知道沈策说得对,密约比什么都重要,他不能为了一个人的安危,把整件事搭进去。可让他就这么走了,把沈策推进泽州那个火坑里,他做不到。
“我有个办法。”林越忽然开口,声音低而坚定,“不去泽州,也不绕路。我们去找刘德安。”
沈策眉头一皱: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林越指着地上的地图,“刘德安以为我们要进泽州城,肯定在城里布好了口袋等着。我们不去城里,去他城外的大营。他是泽州守备,不会天天窝在城里,城外肯定有驻军营地。我们直接去营地找他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找他?”
“以卢帅特使的身份。”林越说这话时,心跳得很快,可语气稳得像块石头,“密约在我身上,这就是卢帅的信物。刘德安如果真有问题,见到特使突然到访,心里有鬼,一定会露出破绽。如果他没问题,那就是我们多心了,正好借他的兵力护送我们过泽州。”
沈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复杂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一个穿越过来不到五天的流民,一个连路都认不全的外乡人,偏偏能在这种死局里找到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。这不是聪明,是天生的猎手直觉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沈策问。
“三成。”林越老实答道,“可进泽州城,一成都没有。”
沈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越以为他要拒绝,才终于点了点头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行,听你的。”
他转身吩咐暗营士兵,把王德贵安顿在路边一个隐蔽的山坳里,给了他干粮和水,让他先躲着,等事情过了再回泽州。王德贵也不多问,老老实实跟着士兵走了,临走前回头看了林越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背着他那只竹篓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队伍重新上路,不再往泽州方向走,而是折向东南,朝着刘德安的城外大营赶去。夜风更冷了,刮得林越脸皮发麻,可他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。他知道自己在赌,赌刘德安做贼心虚,赌他在自己的地盘上会放松警惕,赌那个叫赵铁柱的死人说的是真话。
如果赌输了——
他不去想赌输了会怎样。
天亮之前,队伍终于看到了刘德安大营的轮廓。
营盘扎在泽州城东南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,依山而建,背靠悬崖,前面是一道深沟,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。营墙用粗木和土石垒成,上面插着削尖的木桩,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,弓箭手在上面来回走动。营门紧闭,门前列着两排拒马,拒马后面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,长矛如林,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林越勒住马,远远看着这座营盘,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不是一个守备该有的营盘。
天雄军的标准营盘他见过,卢象升的中军大帐虽然威严,可布局紧凑,处处透着实用二字。眼前这座营盘,却处处透着杀气。箭楼的位置、拒马的间距、暗哨的布置,全都是冲着防守反击去的,不是防流寇,是防官兵。而且营盘规模远超一个守备的编制,粗略一数,营帐至少有七八十顶,少说也有两千人。
一个正五品守备,手下有两千兵马?
“不对劲。”沈策的声音压得极低,他也在观察这座营盘,脸色越来越凝重,“卢帅给他的编制是八百人,这里至少有两千。他私自募兵,这是死罪。”
“他敢这么做,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回头了。”林越的声音也很低,“这营盘不是防流寇的,是防卢帅的。他早就做好了翻脸的准备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——刘德安,绝对有问题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沈策问,“还按原计划进去?”
林越看着那座森严的营盘,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十几个人,手心全是汗。原计划是以卢帅特使的身份进去,当面试探刘德安。可现在看到这座营盘,他才明白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。刘德安敢私自募兵、敢在泽州经营自己的势力,说明他已经不是一个小小守备了,他是这泽州地面上的土皇帝。他如果真有问题,他们这十几个人进去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
可不进去,又能去哪?绕路走,刘德安一定会在半路拦截。回卢象升那里搬救兵,一来一回至少要三天,三天的时间,足够刘德安把一切证据毁得干干净净,然后反咬一口说他们假传军令。
进退两难。
林越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清空。然后他睁开眼,对沈策说: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
沈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一个人进去。”林越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,“刘德安如果真有问题,他最想杀的人是我,不是你们。你们在外面守着,如果我进去了没出来,你们立刻回去禀报卢帅,让他带兵来围剿。”
“你这是去送死。”沈策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不进去才是等死。”林越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,“沈统领,你说过,卢帅把密约交给我,是因为他知道换个人早死了。这话我记着呢。我不是去送死,我是去赌命。和之前赌的每一次一样,赌赢了,我们所有人都能活着过泽州。赌输了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,只是拍了拍胸口的密约,翻身上马。
沈策伸手拦住他的马缰,手指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两人对视了很久,沈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挣扎,从挣扎变成无奈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敬佩,又像是叹息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沈策松开马缰,声音沙哑,“半个时辰你不出来,我带人冲进去。”
林越点点头,没有道谢,没有告别,只是轻轻一夹马腹,朝着那座杀气腾腾的营盘,缓缓走去。
晨光从山脊上洒下来,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营门前的士兵早就看到了他,长矛齐刷刷对准了他的方向,箭楼上的弓箭手也拉开了弓弦。林越在拒马前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为首的那个小校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:
“天雄军卢帅麾下特使林越,奉命前来巡查泽州防务,请刘守备出来一见。”
小校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以这种身份突然到访。他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,见他衣衫破旧、面色苍白,看着像个半死不活的流民,哪有什么特使的样子,不由得冷笑一声:“特使?就凭你?”
林越没恼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黑风寨的狼头令牌——这是卢象升给他的信物之一,原本是用来证明密约真实性的,此刻却派上了别的用场。他把令牌举起来,在晨光下晃了晃,上面的狼头纹路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卢帅的亲笔令牌,你若不识,大可去请刘守备亲自来看。”
小校脸色微变,他虽然不认识这令牌,可那做工、那分量,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。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跑进营里禀报去了。
林越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,表情淡然,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能感觉到,营盘深处,有一道目光正透过层层营帐,冷冷地盯着他。
那道目光和鬼面人的不一样。鬼面人的杀意是淬了毒的刀,尖锐、冰冷、毫不掩饰。这道目光却像一条蛇,盘在暗处,吐着信子,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。
林越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,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变。
半个时辰。
他只有半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