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山坡上灌下来,带着平原上特有的尘土气息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腥味。
林越伏在马背上,脑子还在消化沈策刚才那句话——那面官旗是假的,打旗的人是玄影卫。他来不及细想沈策是怎么看出来的,也来不及问那个瘦小的女人又是怎么判断的。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,追兵不到三里,半炷香的功夫就能追上来。而前方那条黄色长龙正沿着官道压过来,烟尘遮天蔽日,少说也有两百骑。
两百骑。玄影卫。
林越手心全是汗,缰绳攥得死紧。他想起矿洞里那个鬼面人,想起密林里那些淬毒的弯刀,想起青石驿站外如鬼魅般出现的黑影。玄影卫的追杀从没停过,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,咬住了就不松口。可他没想到,对方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官兵的旗号,在官道上设伏。
“别停。”沈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冷得像铁,“跟紧我。”
他没有往山下冲,而是猛地一勒缰绳,黑马长嘶一声,前蹄腾空,硬生生在陡坡上拐了个弯,朝着东边一片乱石滩冲去。队伍紧随其后,马蹄踏碎碎石,溅起一片尘土。林越的马跟得勉强,缰绳在他手里打滑,几次差点被甩下去。
那个瘦小的身影骑在他前面,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。她没有回头,可每次林越的马慢下来,她就会微微侧一下身子,像是在听他的动静。
“往东边跑?”小周在后面喊,“东边是断崖!没路了!”
“有路。”沈策的声音很稳,“两年前我走过一次。断崖下面有一条河道,枯水期能过人。过了河道就是林子,进了林子他们追不上。”
“两年前?”小周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那现在——”
“闭嘴,跟紧。”
队伍冲下陡坡,马蹄踏进一片乱石滩。石头被马蹄踩得乱飞,打在林越的小腿上,疼得他直抽气。他顾不上疼,死死抱着马脖子,眼睛被风沙吹得睁不开。耳边是呼啸的风声、马蹄声、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喊叫声。
“站住!再跑放箭了!”
林越回头看了一眼。追兵已经从山坡上冲下来了,十几骑,清一色的灰布短打,没有旗号,没有甲胄,看着像流寇,可骑术和阵型骗不了人——他们散开成一个扇形,从两翼包抄过来,这是军中标准的追剿阵型。为首的一个人身形高大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。
那眼神让林越后背发凉。不是刘德安的人。刘德安的兵他见过,眼神里是犹豫和试探,是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茫然。这人的眼神不一样,是猎手的眼神,冷,专注,没有犹豫。
玄影卫。
“放箭!”
弓弦震响,箭矢破空。林越本能地伏低身体,一支箭擦着他头顶飞过,带起一缕头发。另一支箭钉在他马屁股上,马吃痛,嘶鸣一声,猛地加速,差点把他甩下去。他死死抱住马脖子,手指绞进马鬃里,掌心被粗糙的马毛磨得生疼。
“往右!”沈策的声音从前面炸开。
林越下意识猛拉缰绳,马头往右一偏,堪堪避开了迎面飞来的一箭。箭矢钉在他左臂旁边的空气里——不,不是空气,是一个人的背。骑在他左前方的一个暗营士兵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箭插在他肩胛骨上,血瞬间涌出来,染黑了半边衣裳。他没有叫,甚至没有减速,只是用右手抓紧缰绳,身体伏低,继续往前冲。
林越看着他肩膀上的箭,喉咙发紧。
“河道!看见了!”那个瘦小的声音在前面喊。
林越抬头,看见乱石滩尽头果然有一道断崖,不高,七八丈的样子,崖壁上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秃秃的,泛着暗青色。断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道,河床上的石头大大小小,被太阳晒得发白。
沈策第一个冲到断崖边,没有减速,马直接从崖边跳了下去。林越心脏猛地一缩,看见黑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四蹄落地,在河床上踉跄了两步,稳住了。
“跳!”那个瘦小的身影回头朝他吼了一声,然后她也跳了。
林越来不及想,闭上眼,猛夹马腹。马腾空的一瞬间,他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。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颠簸,马腿着地,他整个人被甩起来,又重重砸在马背上,胸口撞在马鞍上,一口气差点上不来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在马上。河床上的石头硌得马蹄直打滑,马跑得跌跌撞撞,可他还在马上。
“走!往林子里走!”沈策已经冲到了河道对岸,正在往一片稀疏的枯林里跑。
队伍跟着他冲过河道,碎石在马蹄下飞溅。身后传来马匹摔倒的嘶鸣声——有人没跳过来,连人带马摔在崖壁上,又滚落到河床上。林越不敢回头看,只顾着往前冲。
枯林就在前面。说是林子,其实不过是些半死不活的老树,枝干光秃秃的,稀稀拉拉地立在那里,根本藏不住人。可沈策没有停,一头扎了进去。
林越跟进去才发现,林子后面是一条更深的沟壑,沟底长满了干枯的芦苇和荆棘,密密麻麻的,人和马钻进去,从外面根本看不见。
“下马!”沈策翻身下来,一把抓住林越的马缰,把马往芦苇丛里拽。
所有人都在往芦苇丛里钻,动作又快又轻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那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沟壑边缘,用树枝扫掉马蹄印,又抓起一把枯叶撒在脚印上,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“往里走,别出声。”沈策压低声音,把林越往芦苇丛深处推。
林越猫着腰往里钻,芦苇杆子戳在脸上,又疼又痒,他咬着牙不敢出声。身后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,被谁捂住了,变成一声闷哼。所有人都蹲在芦苇丛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芦苇杆子的沙沙声,和远处河道里马匹挣扎的嘶鸣声。
林越蹲在那里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太重了,他试着放慢,可越是想慢,越是喘不上气。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按住他的肩膀。是那个瘦小的女人。她没有看他,只是按着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很稳。林越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
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,河道那边传来人声。
“脚印到这儿就没了。”一个人的声音,低沉,沙哑,“跳崖了?”
“不可能。那小子骑术不行,跳崖就是送死。”
“搜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脚步声,碎石被踩动的声音,还有马匹不耐烦的喷鼻声。林越透过芦苇杆子的缝隙往外看,看见几个灰衣人影在河道边走动,其中一个蹲下来,捡起地上什么东西,看了看,又扔了。
“头儿,那边有林子。”
“去看看。仔细点。”
脚步声往枯林方向来了。林越屏住呼吸,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。沈策蹲在他前面,手按在刀柄上,一动不动。那个瘦小的女人松开了林越的肩膀,她的手缩回去的时候,林越看见她掌心有一道很深的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林越能听见那些人踩断枯枝的声音,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,甚至能听见他们衣服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这林子藏不住人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搜过再说。”
枯枝被拨开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林越看见一只手拨开了他面前三丈外的一丛芦苇,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。那人往芦苇丛里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林越藏身的方向,停了一瞬。
林越的心跳在这一瞬停了。
可那人转过头去,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“没人。”
“撤。往前追。他们跑不远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马蹄声也远了。林越蹲在芦苇丛里,浑身被冷汗浸透,腿已经麻了,可他不敢动。沈策也没有动。所有人都没有动。
又过了一炷香,沈策才站起来,拨开芦苇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走了。”
林越瘫坐在芦苇丛里,大口喘着气,腿麻得站不起来。那个瘦小的女人看了他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递给他。
“吃。”
林越接过来,手还在抖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他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面官旗是假的?”他问沈策。
沈策蹲在沟壑边上,正用树枝清理马蹄印,头也没抬。“旗子不对。卢帅的旗,角上绣着一个暗纹,是卢帅亲自设计的,只有天雄军的人知道。那面旗没有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你看清了?隔着那么远?”
“我没看清。”沈策站起来,把树枝扔了,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女人。“她看清的。”
林越转头看她。她正蹲在一边,给那个肩膀中箭的士兵包扎伤口,动作很轻,很熟练。她把箭杆折断,用布条压住伤口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,撒了些药粉在上面。那个士兵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越问。
她没有回答,甚至连头都没抬,继续包扎伤口。
“她叫沈芸。”沈策说,声音很平,“我妹妹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妹妹。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,想起她摸马鼻梁时的动作,想起她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,想起她掌心那道蜈蚣一样的疤。
沈芸包好了伤口,站起来,看了林越一眼。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还是冷冰冰的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他们往前追了,天黑之前会回来。我们得翻过东边那道梁,过了沁水,才能甩掉他们。”
沈策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队伍从芦苇丛里钻出来,沿着沟壑往东走。林越骑在马上,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,心里有很多话想问,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。
沈芸。沈策的妹妹。一个女人,在暗营里当斥候。她看人的眼神像刀,走路没有声音,掌心有一道很深的疤。她能隔着几里地看清一面旗上没有暗纹,能在半夜的沟壑里找到半年前被人封死的路,能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判断出两百人马的来路和身份。
她经历过什么?
林越没有问。他知道,这世道里,能活下来的人,都有不愿意说的故事。
队伍在东边的山梁上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山神庙,勉强能遮风。沈策决定在这里歇一晚,明天一早过沁水。
庙很小,供着一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神像,脑袋都掉了,只剩一个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。屋顶破了一个大洞,月光从洞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林越靠着墙坐着,啃着干粮,看着沈芸在庙门口生火。她动作很利落,打火石敲了两下,火就着了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忽然有了一点温度。她蹲在火堆旁边,用树枝拨弄着火,眼睛盯着火焰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她跟着卢帅三年了。”沈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林越旁边,坐下来,递给他水囊。“那年村子被流寇烧了,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跑到军营来找我。满身是血,一条胳膊断了,走了一整夜的路,鞋都磨没了。”
林越接过水囊,没有喝。
“我要送她回去,她不干。说要跟着我,说要学本事,说要杀人。”沈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“我跟她说,杀人的事男人来干。她说——‘我全家都死了,你让我一个人待着,不如杀了我。’”
他看着火堆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来我就让她留下了。换了男装,跟着暗营跑腿。她学什么都快,刀法、箭术、追踪、反追踪,比男人学得还快。卢帅知道她是女的,也没说什么,只说了一句——‘留下吧,暗营里缺人。’”
沈芸坐在火堆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摊在膝盖上。林越看了一眼,是一块手帕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绣着一朵花,已经看不清是什么花了。她用手帕擦了擦匕首,动作很轻,很慢。
“那是她给自己绣的。”沈策说,“她娘教她的。她娘死的那年,她才八岁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火堆,看着沈芸用手帕擦匕首的样子,看着她把擦好的匕首插回腰间,又把手帕叠好,塞进怀里。
“沈统领。”
“嗯?”
“刘德安的人还在后面追。前面还有玄影卫在堵。我们能活着到京城吗?”
沈策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还活着,就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蹲在沈芸旁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沈芸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拿起弓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她去哪儿?”林越问。
“去看着。玄影卫的人要是回来了,她会提前发现。”沈策走回来,靠着墙坐下,闭上眼。“睡吧。天亮之前她回来换我。”
林越没有睡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慢慢移动。他想起刘德安,想起他说“我没有别的选择”时的眼神,想起他提着食盒走进营帐的样子。他想起卢象升那封信,想起“活下去”三个字。他想起沈芸用手帕擦匕首的样子,想起她掌心那道蜈蚣一样的疤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密约,还在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芸回来了。她走到沈策身边,蹲下来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沈策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天亮了,过沁水。”
林越站起来,腿还是有点麻,可他已经习惯了。他跟着队伍走出山神庙,翻身上马。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,灰蒙蒙的,看不清是阴天还是晴天。
沈芸骑在最前面,还是那个位置,和沈策隔着两步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那根束发的布条在风里飘了一下。
林越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沈统领。”
“嗯?”
“她今年多大?”
沈策没有回答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十七。”他说。
十七岁。比他大两岁。
林越没有再问了。
队伍沿着山脊往东走,天越来越亮。沁水就在前面,河面不宽,水很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沈芸第一个骑马过河,水只没到马肚子。她在对岸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。
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眯着眼,用手挡了一下光,然后放下手,朝他们挥了一下。
“过来吧,水不深。”
林越策马走进河里,河水冰凉,可他已经不觉得冷了。他骑到对岸,从沈芸身边经过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的骑术,真够差的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可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刀尖上的光了,是河面上的光,碎碎的,一闪一闪的。
“跟牛学的。”他说。
她没笑。可她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队伍过了沁水,往北走。身后的太行山越来越远,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贴在天地之间。前面是平原,灰扑扑的,看不到头。
林越骑在马上,摸了摸胸口的密约。
京城,还有四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