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的太阳落得早。刚到申时,日头就软了,西边的云被染成铁锈色,沉甸甸地压着城楼。街上的人比白天多了一些,卖包子的收了摊,卖烧饼的却刚出来,炉子里的炭火映在墙上,一明一暗的。
林越跟在沈芸后面,沿着河边的小巷子走。沈策走在最前面,每隔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。小周和几个暗营士兵散在前后,把林越夹在中间,像是护送一箱易碎的瓷器。
“今晚不能住店。”沈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们,“天津的客栈都在官道边上,人多眼杂。找个僻静的地方,歇一晚,明天一早出城。”
“城东有个关帝庙,早没人了。”沈芸靠着墙,抱着胳膊,“我以前来过一次,能住人。”
“带路。”
沈芸转身就走,步子还是那么轻,踩在青石板上没一点声音。林越跟在后面,靴子踩得“啪嗒啪嗒”响,在巷子里回音很大。他尽量放轻脚步,可越小心越出动静,一只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,“咯吱”一声,整条巷子都在响。
沈芸没有回头,可她肩膀动了一下。
她在笑。
林越没觉得不好意思,反正他又不是当斥候的料,能跟上就不错了。
关帝庙在城东一条死胡同的尽头。门脸的朱漆早就剥光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,木头也朽了,裂了几道大缝。门虚掩着,推开的时候“吱呀”一声,像有人在叹气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正殿的门窗都破了,里面黑漆漆的,供着什么也看不清。西厢房塌了一半,东厢房还完整,窗纸破了几个洞,可屋顶还在。
“就这儿。”沈芸推开东厢房的门,灰尘扑簌簌地掉下来,她偏头躲开,走进去,用手在炕上摸了一把,“干草是新的,有人住过。”
“什么人?”沈策跟进来的同时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
“不知道。不过走了有些日子了。”沈芸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,看了看,又扔了,“不碍事。今晚我们住,明天走就是了。”
沈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从窗户往外看了看,确认没有异常,才点点头。
“今晚在这歇。小周,你守前半夜。沈芸,你守后半夜。林越,你睡觉。什么都别想。”
林越确实什么都想不了了。他爬上炕,干草硌得后背疼,可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这几天骑马、走路、躲追兵、钻货舱,他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闭上眼的那一刻,他听见沈芸在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,沈策回了一句,然后就没有了。
他睡得很沉。
再睁眼的时候,是被冷醒的。窗户上的破洞灌进来的风,凉飕飕的,像有人在往他脖子里吹气。他睁开眼,屋子里黑漆漆的,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。
炕上只有他一个人。小周和暗营的士兵不在。沈策不在。沈芸也不在。
林越坐起来,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。他屏住呼吸,听了一会儿——外面有声音,很远,像是有人在说话,又像是风。他光着脚下炕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冰得他一激灵。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站着人。好几个,看不清脸,只看见影影绰绰的影子在晃动。其中一个站在正殿的台阶上,背对着他,身形很高大。月光照在他肩上,照出铠甲的反光。
官兵。
林越的心猛地缩紧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着墙,脑子飞速转着。沈策他们不在了,是被抓了,还是自己走的?如果是被抓了,为什么不抓他?如果是自己走的,为什么不叫他?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快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影闪进来,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是沈芸的声音。她的手掌冰凉,贴在他脸上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林越点点头,她松开手,拉着他就往门外走。她的力气很大,攥着他的手腕,像铁钳子一样。
“沈策呢?”林越压低声音问。
“在外面。官兵来了,他们在前面顶着,让我带你走。”沈芸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不多。十几个。不是玄影卫,是当地衙门的差役。”她拉着林越穿过院子,从西厢房塌了一半的墙洞里钻出去,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“有人告了密。”
林越心里一沉。告密。谁告的密?船老大?渡口的人?还是他们一进天津就被盯上了?他没时间想,沈芸拉着他跑,巷子又窄又黑,脚下坑坑洼洼的,好几次他差点摔倒,都是沈芸一把拽住他。
“别停。出了巷子就是河边,河边有船。”
“你哥怎么办?”
“他跑得掉。差役抓不住他。”沈芸的语气很笃定,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。
巷子到了尽头,前面是河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白花花的光。河边上停着一条小船,很小,只能坐两三个人。沈芸松开林越的手,跳上船,拿起船桨,回头看着他。
“上来。”
林越跳上船,船晃了一下,他蹲下来,手抓着船舷。沈芸把船撑离岸边,船桨入水,没有声音。船沿着河岸往北走,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下天上的月亮。
“去哪儿?”林越问。
“出城。北门晚上不关,有漕运的船进出。”沈芸划着船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,“出了城往北走,天亮之前到杨村。到了杨村就有官道,直接通京城。”
“你哥怎么办?”
“他在杨村等我们。”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坐在船尾,看着沈芸划船的背影。她划船的姿势和那天在粮船上一样,很稳,很有力,可她的肩膀比那天绷得更紧。她在担心沈策。可她不说。
船在黑暗中走了大概一个时辰。岸上的灯火彻底看不见了,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。河水是黑的,船桨带起来的水花也是黑的,落回河里的时候发出轻轻的“哗”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。
“沈芸。”林越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她没有回答。船桨划水的声音停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了,一下一下的。
“怕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河面上的风,“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林越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在船尾,看着头顶的星星。星星又多又密,比太行山上的还多,冷冰冰的,像碎冰碴子撒在黑布上。他想起太行山上的那个夜晚,沈策坐在他旁边,给他递酒。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沈芸。
船靠岸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岸上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芦苇,比人还高。沈芸把船拖上滩,藏在芦苇丛里,然后带着林越往北走。
“杨村还有多远?”
“五里。”
五里。林越跟着她走在田埂上,脚下是干裂的泥地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两边的田都荒了,长满了野草,风吹过来的时候,草叶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杨村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土路两边,和柳林镇差不多。沈芸没有进村,带着林越绕到村子北边的一座土地庙前。
“在这儿等。”
她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林越,一半自己啃。干粮还是硬的,可林越已经习惯了。他靠着土地庙的墙,啃着干粮,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变白。
沈芸蹲在他旁边,啃着干粮,眼睛一直盯着南边的方向。她在等沈策。
等了大概半个时辰。天已经大亮了,村子里有人声传来,鸡叫了,狗也叫了。沈芸站起来,往南边看了一眼,然后又蹲下来。
“会来的。”她说,像是在对林越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南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。一个人,牵着一匹马,走得很快。沈芸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眯着眼看了一眼。
“是他。”
林越也站起来,看见那个人影越来越近。是沈策。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,步子很大,很稳,可他的衣裳破了,左边袖子上有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衬衣。衬衣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迹。
“你受伤了?”沈芸迎上去,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,有了一丝紧绷。
“皮外伤。不碍事。”沈策把马缰丢给她,走到土地庙前,靠着墙坐下。林越看见他左边的袖子确实破了,里面的衬衣上有一片血,已经干了,黑红色的,黏在皮肤上。
“差役?”
“嗯。”沈策接过沈芸递来的水囊,喝了一大口,“本地衙门的,不是玄影卫。有人告了密,说我们在关帝庙里藏着。他们来抓人的时候,小周把人引开了,我趁乱跑出来的。”
“小周呢?”
“不知道。他往南跑了,差役追他去了。”沈策闭上眼,靠在墙上,“他跑得掉。小周是暗营里最快的。”
沈芸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,撕了一块布,给沈策包扎伤口。动作很轻,很快,和她给那个肩膀中箭的士兵包扎时一样。可她的手在抖。很轻的抖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告密的人是谁?”林越问。
沈策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“船老大。”他说,“我们在天津上岸的时候,他就醒了。沈芸打晕了他,可他醒得比我们想的快。他去衙门报了官。”
林越攥紧了拳头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沈策看着他,“这世道,不害人就活不下去。他不告密,下一个死的就是他。换了是你,你告不告?”
林越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。他真的不知道。
沈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。
“走吧。京城还有八十里。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朝林越伸出手。林越拉住他的手,被拽上马,坐在他身后。沈芸骑上另一匹马,跟在旁边。
三匹马,两个人,往北走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官道上,黄惨惨的,看得人眼睛疼。路两边的田都荒了,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人在田里刨什么东西,大概是草根,也许是野菜。他们看见骑马的人,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刨。
林越坐在沈策身后,看着那些人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
“沈统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京城会不一样吗?”
沈策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京城也一样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都一样。只是城更大一些,墙更高一些,人更多一些。可该饿死的还是饿死,该吃人的还是吃人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“可有一件事不一样。”沈策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京城里有能说话的人。”沈策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卢帅在宣大,离得太远,帮不上忙。可他在朝里还有人——杨嗣昌。卢帅给杨嗣昌写过信,说过你的事。杨嗣昌知道密约,知道黑风寨,知道后金的阴谋。只要找到他,把密约交到他手里,这事就成了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杨嗣昌。这个名字他知道。兵部尚书,崇祯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沈策摇头,“可卢帅认识。卢帅的信就是荐书。杨嗣昌看了信,会信你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卢帅?他在宣大,离这里也不远——”
“卢帅帮不了你。”沈策打断他,声音有些沉,“他是边将,没有圣旨不能进京。你在京城出了事,他够不着。可杨嗣昌不一样。他在京城,在皇上身边,他说一句话,比卢帅跑一千里路都管用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从一开始,密约就是要送到杨嗣昌手里的?”
“是。”沈策没有否认,“卢帅交代的。他说,密约的事太大了,不能直接递上去。朝里有人不想让皇上知道后金和流寇勾结的事——那些人收了黑风寨的钱,收了后金的钱。密约要是直接递进宫,还没到皇上手里,就被拦下了。得找一个皇上信得过的人,一个不怕得罪人的人。杨嗣昌就是这个人。”
林越摸了摸胸口的密约。薄薄的一卷羊皮,压在胸口,硌得有些疼。
“杨嗣昌会信我吗?”
沈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卢帅信你。他信你能把密约送到。他信你能活着走到京城。他信你不是那种会死在半路上的人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前面那道灰蒙蒙的城墙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城墙上插着旗子,城门洞里有人在进出,远远的,看不清脸。
“沈统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芸呢?”
沈策没有回答。林越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沈芸不在后面了。她什么时候走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记得,在土地庙前的时候,她还蹲在那里,给沈策包扎伤口。
“她走了。”沈策说,声音很平。
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“去办一件事。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策没有回答。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坐在马背上,看着前面那道城门,心里忽然想起沈芸划船的样子,想起她给他盖衣裳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你那块太硬了”的样子。她走了。去做一件事。什么事,沈策不说,他也不该问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沈芸会回来的。她说过,“我命都捡回来了,还有什么怕的。”她不怕死,可她怕一个人待着。她不会一个人待着的。
马往前走,城墙越来越近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把旗子吹得猎猎响。
林越收回目光,看着前面那道城门。
京城。他到了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密约,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沈芸留下的匕首——不,不是留下的,是让他暂时保管的。她会回来取的。
她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