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站在兵部衙门对面那条巷子里,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。
不是杨嗣昌不见他,是根本进不去。兵部衙门的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坐在门槛内侧的条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《资治通鉴》,看得津津有味。林越第一次上前的时候,老头眼皮都没抬,只说了两个字:“等着。”第二次上前,老头翻了一页书,还是两个字:“等着。”第三次,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破旧的棉袍扫到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靴子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。“你是今天第十三个了。拿着鸡毛蒜皮的事就想见杨大人?杨大人日理万机,哪有功夫见你们这些人?”
林越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手里有卢象升的信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沈策说的话——京城里的人,不会认一个流民。拿出卢象升的信又怎样?门房老头认识卢象升的字吗?就算认识,他会信吗?一个穿着破棉袍、满身风尘的少年,拿着一封信,说是卢象升的亲笔信——换了谁,第一反应都是骗子。
林越退回了巷子里。沈策靠着墙,抱着胳膊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“怎么办?”林越问。沈策没说话,看了一眼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。林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窗户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,正端着茶碗慢慢喝茶,目光不时扫过兵部衙门的大门。
“那是谁?”
“杨嗣昌的幕僚,姓周。”沈策的声音很低,“卢帅跟我提过,说杨嗣昌身边有个周先生,是帮他看人的。来找杨嗣昌的人,先过周先生这一关。”
林越看着二楼那个喝茶的中年人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门房老头拦人,不是杨嗣昌摆架子,是第一道筛子。连门房这关都过不了的人,不值得杨嗣昌见。而二楼那个周先生,是第二道筛子——他在看,看谁被拦下之后是破口大骂,是灰溜溜走了,还是继续等着。
林越又等了半个时辰。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,巷子里的影子缩成了一团。他的肚子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可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沈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他,他接过来啃了两口,硬得硌牙,他嚼得很慢,一边嚼一边盯着兵部衙门的大门。
门房老头翻完了《资治通鉴》,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书,继续看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林越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,站起来。“我再去试试。”沈策没有拦他。
林越走出巷子,穿过街道,在兵部衙门的大门前停下来。门房老头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,慢慢抬起头,目光还是那样,从林越的棉袍扫到靴子,然后停在他脸上。“怎么又是你?”
林越没有急着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狼头令牌,放在门房老头面前的桌上。令牌是铁的,落在桌面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在安静的门廊里格外清晰。老头低头看了一眼,手里的书慢慢放了下来。他拿起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又抬起头看着林越,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打量,是审视。
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“卢帅给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,拿着令牌走进了衙门里面。林越站在门口,手心全是汗。他不知道这枚令牌能不能打动杨嗣昌,也不知道杨嗣昌会不会信他。他只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如果连这个都不行,他就只能硬闯了——那是最蠢的办法,也是没办法的办法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门房老头出来了,把令牌放在桌上,推回林越面前。“进去吧。二楼,周先生要见你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不是见杨嗣昌,是见周先生。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,能进去就是第一步。他跟着仆人穿过前院,上了二楼。楼梯很窄,木头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周先生坐在窗边,面前摆着茶壶茶碗,和之前在茶馆二楼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他看了林越一眼,没有站起来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林越坐下。周先生给他倒了一碗茶,推过来。茶是热的,颜色发黄,是陈茶。林越端起来喝了一口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
“卢帅的信,带来了吗?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周先生接过来,没有急着拆,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。信封上的字是卢象升写的,林越看过很多遍,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笔画深深扎进纸里。周先生看了很久,才慢慢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,一行一行地看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林越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一下,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桌上。“卢帅在信里说了你的事。”周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他说你是个有胆有识的年轻人,说你从黑风寨的矿洞里拿到了后金和流寇勾结的证据,说你一个人跑了几百里路把密约送到京城。他还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着林越,“如果可能,让我帮你。”
林越没有接话。他知道,这不是在夸他,是在试探他。周先生想看看,一个被卢象升夸成这样的人,听到这些话之后会是什么反应——是会得意忘形,还是会谦虚推让,还是会沉默不语。林越选择了沉默。
周先生看了他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密约呢?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密约,放在桌上。周先生拿起密约,展开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他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大惊失色,是那种——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表情。凝重,沉重,像是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羊皮,是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这东西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卢帅看过。沈策看过。没了。”
“卢帅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在宣大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密约折好,放回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越。“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,会死多少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黑风寨的人如果知道这东西在你手里,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朝里有些人,不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
周先生转过身,看着林越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是某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东西。“你都知道,还敢来?”
“卢帅说,这东西必须送到京城。送到京城,才能救人。不送,死的人更多。”
周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他走回桌边,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他把茶碗放下,“杨大人今天不在衙门。他去宫里了,要晚些时候才回来。你先住下,等杨大人回来,我再安排你见他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住下?”
“怎么,没地方住?”周先生看着他,“你这一路跑过来,怕是连客栈都没住过吧?放心,衙门里有空房,虽然简陋,总比睡大街强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仆人带他去了后院。房间不大,一张木床,一床被子,一个脸盆,一条布巾。简简单单,干干净净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漆成了黑色,很干净。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再睁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窗外有脚步声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听见有人敲门。
“林公子,杨大人回来了。周先生请您去前厅。”
林越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推开门。仆人在前面引路,穿过走廊,绕过影壁,到了前厅。前厅不大,灯火通明。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面容清瘦,颌下蓄着长须,穿着一件青色官袍,没有戴官帽。他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沉稳而锐利。
杨嗣昌。
林越走进前厅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拱手行礼。“河南林越,见过杨大人。”
杨嗣昌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林越,从脸看到脚,从脚看到脸。他的目光不重,却让林越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照透了,里里外外,什么都藏不住。
“坐。”杨嗣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林越坐下。仆人端上茶来,退了出去。前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密约呢?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密约,双手递过去。杨嗣昌接过来,展开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他没有像周先生那样脸色大变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他只是看完之后,把密约放在桌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。
“你从河南跑过来,跑了多远?”
“八九百里。”
“跑了多久?”
“十几天。”
“路上遇到了什么?”
“玄影卫。黑风寨。刘德安的人。还有差役。”
“都跑掉了?”
“跑掉了。”
杨嗣昌放下茶碗,看着他。“你知不知道,这东西交到我手里,你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流民了。你会变成一些人眼里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他们会想方设法杀你,不择手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可卢帅说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我想活着,可我不想当一个缩着脖子活着的人。”
杨嗣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林越面前,伸出手。“密约我收下了。明天一早,我进宫面圣。你的事,我会如实禀报皇上。”
林越站起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杨嗣昌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可握力很大,大到林越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嘎吱响。
“你住哪儿?”
“后院的客房。”
“今晚好好歇着。明天可能还有事。”
杨嗣昌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林越站在前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仆人走进来,引他回后院。他走回房间,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密约不在了,交给了杨嗣昌。信也不在了,交给了周先生。胸口空荡荡的,像是少了什么东西。可他又觉得,少了那两样东西之后,胸口反而轻了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月光照在树冠上,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“密约交了?”沈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。
林越往窗外看去,沈策靠在老槐树下面,抱着胳膊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
“交了。”
“杨嗣昌说什么了?”
“说明天进宫面圣。”
沈策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扁平的瓷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酒,然后把瓷瓶递给林越。林越接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酒还是那劣酒,辣得嗓子眼发烫。
“沈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皇上会信吗?”
沈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可杨嗣昌信了。他信了,就有一半的机会。”
一半的机会。林越把瓷瓶还给他,靠着窗框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“沈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今晚先睡觉。”
沈策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林越关上窗户,躺回床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
密约交了。信也交了。他跑了十几天,八百多里路,挨过刀,中过毒,被人追着跑了半个中原。他把东西送到了。
他闭上眼。这一次,他真的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