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不是太行山里那种乌鸦的粗嘎叫声,是京城院子里常见的麻雀,叽叽喳喳的,在窗外的老槐树上跳来跳去,吵得人没法睡。他睁开眼,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。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自己是在哪儿——兵部衙门的后院,杨嗣昌的地盘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想再睡一会儿。可脑子已经醒了,开始不受控制地想昨天的事。杨嗣昌说今天进宫面圣。面圣,见皇上。这两个字砸在脑子里,像两块石头,沉甸甸的,压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脸是肿的,眼皮也肿,照了照脸盆里的水,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瘦,黑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个逃荒的。他看了两眼就不想看了,用冷水洗了把脸,把那件破棉袍穿上,又觉得不对——见杨嗣昌可以穿这个,见皇上总不能也穿这个吧?可他没别的衣裳。他把棉袍脱了,又穿上,又脱了,折腾了两回,最后还是穿上了。
没衣裳就是没衣裳,穿什么都一样。
敲门声响了。“林公子,早饭送来了。”
林越打开门,仆人端着托盘站在门口,托盘上放着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。粥是白米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,馒头是白面的,热腾腾的,冒着白气。林越看着那碗粥,愣了一瞬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白米粥了。
“周先生说,您吃完早饭去前厅,他在那儿等您。”
林越点点头,把托盘接过来,放在桌上。他坐在床边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他嘶嘶抽气,可他舍不得停,一口接一口地喝,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两个馒头他吃得干干净净,把碗舔得连咸菜汁都没剩下。
吃完早饭,他去了前厅。周先生已经在那儿了,正坐在椅子上喝茶,看见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杨大人还没回来,你先等着。”
林越坐下。仆人端上茶来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是热的,比昨天的好一些,能喝出茶味了。
“周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杨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周先生看了他一眼,放下茶碗。“宫里的事,说不准。也许上午,也许下午,也许明天。你等着就是了。”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靠着椅背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漆成了黑色。他盯着那些木头纹路,一条一条地数,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就乱了,又重新数。不知道数了多少遍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仆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:“周先生,杨大人回来了。”
周先生放下书,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朝门口走去。林越也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两人穿过走廊,到了后堂。杨嗣昌已经坐在那儿了,官袍还没换,帽子上还沾着露水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不是生气,是疲惫—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,像是跑了一整天的路,又像是跟人吵了一整天的架。
“大人。”周先生拱手。
杨嗣昌点点头,目光越过周先生,落在林越身上。“你也来了。坐。”
林越坐下。仆人端上茶来,退了出去。后堂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“皇上看了密约。”杨嗣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震怒。”
林越的心跳了一下。震怒。这个字从杨嗣昌嘴里说出来,意味着什么?他不敢问,也不敢想,只是坐在那里,等着杨嗣昌继续说。
“皇上问了几个问题。你是谁,东西哪来的,卢象升知不知道。”杨嗣昌放下茶碗,“我都回答了。皇上说——‘一个流民,能跑几百里路把东西送到京城,比朕那些大臣强。’”
林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看了一眼周先生,周先生面无表情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杨嗣昌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然后皇上让兵部议处。议处,就是商量怎么办。可你也知道,兵部里有些人,不想让这件事有结果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密约上写的那些人,那些名字,有些就在京城,就在朝堂上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林越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杨嗣昌在说什么。密约上写的不只是黑风寨的人,还有朝里的人——那些收了黑风寨和后金贿赂的大臣。他们不会让密约变成真的,不会让皇上知道真相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杨嗣昌端起茶碗,又放下,“等他们犯错。等他们露出马脚。等皇上自己想明白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越,“你的事,我已经禀报皇上了。皇上说,先给你一个七品虚衔,算是赏你送密约的功劳。等事情查清了,再论功行赏。”
七品虚衔。林越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失望。高兴的是,他终于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,不再是“流民”了。失望的是,这个身份什么都不是——没权没势没钱,就是一个名头。
“谢皇上恩典。”他说。
杨嗣昌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先在京城住下。别乱跑,别惹事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等我的消息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还有,别跟任何人说密约的事。谁都不行。”
林越点头。他知道轻重。这东西说出来,死的不只是他,还有杨嗣昌,还有卢象升。
从后堂出来,周先生领着他回了后院。“你先住着,别出去。京城现在不太平,你的名字已经在一些人耳朵里了。”
林越点点头,走回房间,关上门。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走到床边坐下。七品虚衔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空荡荡的,密约和信都不在了。他躺下来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还是那个房梁,可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昨天那个自己了。昨天他还是一个流民,一个从河南跑了几百里路、带着一份密约、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的流民。今天他有了一个身份,一个名头,可这帽子戴在头上,他一点都没觉得暖和。
午饭是仆人送来的,一碗米饭、一碟青菜、两块腌肉。林越吃得很慢,把每一粒米都嚼得细细的。吃完饭,他推开窗户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叶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地上。
沈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,靠着老槐树,抱着胳膊。
“听说你当官了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。
“七品。虚的。”
“虚的也是官。”沈策走过来,站在窗户外,“总比流民强。”
林越看着他,忽然问:“沈策,你说,皇上真的信了吗?”
沈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密约到了他手里。他知道这件事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,心里空落落的。不是那种饿到极致的空,是另一种空——东西交出去了,人安顿下来了,可接下来该怎么办,他不知道。
“林越。”沈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沈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张冷硬的脸,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越没见过的光。不是刀尖上的光了,是另一种光。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卢帅说过,你能做到。”沈策说,“你真的做到了。”
林越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,虎口上有好几道疤,是匕首磨的,是弓箭割的。这双手,十几天前还在握鼠标、敲键盘。现在它们送了一份密约,跑了几百里路,杀过人,救过人。他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。
“接下来呢?”他问。
沈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杨大人把事情办好。等他叫你。”
林越靠在窗框上,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。
“沈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沈策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密约交了。京城的任务完成了。你不回卢帅那儿?”
沈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卢帅让我护送你到京城。”他说,“没说让我回去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就留在这儿?”
“暂时。”沈策说,“暗营在京城有据点。我有地方待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沈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林越忽然觉得,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冷。他只是不习惯说那些话。
“那你还住这儿吗?”林越问。
“不住。兵部衙门不是暗营待的地方。”沈策转身往院门口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“我在城东。有事找我。”
“我怎么找你?”
沈策没有回头。“我会来找你。”
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林越站在窗前,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往下落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风一吹,哗啦啦地落了一地。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石头不在,沈策不在,只有他自己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。他靠着树干,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沈芸。她在的话,一定会靠在对面那堵墙上,抱着胳膊,不说话。可她会在。
林越闭上眼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芸的那个晚上,在太行山的山坳里。他只看见一双眼睛,又黑又亮,像刀尖上的光。后来他见过很多次那双眼睛,在密林里,在河道上,在渡口,在关帝庙。那双眼睛从来不会说软话,可它会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盖一件衣裳。
林越睁开眼,看着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
他想起沈芸说的那句话。“你怕不怕?”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林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回房间,关上门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漆成了黑色。他盯着那些木头纹路,一条一条地数,数着数着,就睡着了。
没有做梦。
他不知道的是,明天一早,杨嗣昌会带来一个消息——一个会让他重新选择方向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