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嗣昌是第二天一早来的。
林越刚吃完早饭,正在院子里漱口,一口水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吐,就看见杨嗣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官袍还没换,帽子上还沾着露水,脸色比昨天还差,眼袋耷拉着,像是一夜没睡。
林越把水咽了下去。
“杨大人。”
杨嗣昌点点头,没说话,径直走进后堂。林越跟在他后面。仆人端上茶来,退了出去。后堂里只有两个人。
杨嗣昌端起茶碗,没喝,又放下了。
“你收拾一下,今天就走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去哪儿?”
“宣府。去找卢象升。”杨嗣昌的声音很低,语速比平时快,像是在赶时间,“密约的事,兵部已经拖住了。那些人不会让这件事查下去,也不会让你留在京城。”
“他们要杀我?”
“现在不会。你在兵部衙门,他们不敢动手。可你不可能一辈子住在这儿。”杨嗣昌看着他,“你出了这个门,就不一定了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卢帅知道吗?”
“昨晚给他写了信。信使比你先走,你到了宣府,信应该已经到了。”杨嗣昌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你在京城待着没用。七品虚衔,没权没势,帮不上忙,反而碍事。去宣府,跟着卢象升,至少能学点东西。”
“学什么?”
杨嗣昌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学怎么活下来。”
林越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杨嗣昌的脸,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疲惫,可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希望,是倔强——明知道前面是墙,还要往上撞的倔强。
“杨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吗?”
杨嗣昌沉默了片刻。
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这话他听过。沈芸说过。现在杨嗣昌也说了。
“那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杨嗣昌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。
“我在这儿待了大半辈子了。走不了,也不想走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“这是给卢象升的信。你带给他。”
林越接过信,塞进怀里。信很薄,和卢象升之前给他的那封差不多厚。他摸了摸胸口,那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——狼头令牌,和这封信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杨嗣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沈策那个人,你可以信他。暗营在京城的人,也会帮你。但你得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一个人去的宣府。不是带着谁的令牌,不是谁的亲信。你就是你。”
林越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杨嗣昌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回桌边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,一口喝干了。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越坐在后堂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照在那只空茶碗上。茶碗是白瓷的,碗底还有一点茶渍,干了的,褐色的,像一块疤。
林越站起来,走回后院。
沈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正靠在老槐树下,抱着胳膊。
“杨大人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去宣府?”
“嗯。”
沈策点点头,没再问。
“你跟我去吗?”林越问。
沈策看了他一眼。“卢帅让我护送你到京城。京城到了,任务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不去?”
沈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说不去。”
林越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暗营在京城有事要办。”沈策说,“我走不开。你先走,我办完了去找你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,也许两个月。”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知道沈策这个人,不该说的不会说,问了也白问。
“那我在宣府等你。”
沈策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个扁平的瓷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,然后把瓷瓶递给林越。林越接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酒还是那劣酒,辣得嗓子眼发烫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沈策说。
林越把瓷瓶还给他。“你也是。”
沈策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和昨天一样,没有回头。
林越站在院子里,看着老槐树。树叶又落了一地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他蹲下来,捡起一片叶子。叶子黄透了,边缘卷曲着,叶脉一根一根的,清清楚楚。
他把叶子攥在手心里,攥碎了。
林越走的时候,没有人送。
周先生派人给他准备了一匹马,一包干粮,还有一件半新的棉袄。棉袄是灰蓝色的,厚实,穿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林越摸着棉袄的布料,粗布的,扎手,可比他身上那件破棉袍暖和多了。
“周先生说,路上小心。到了宣府给个信。”仆人说完就走了。
林越牵着马走出兵部衙门的后门。巷子是昨天走过的,白天看和晚上不一样——墙上长满了青苔,地上有积水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兵部衙门的后墙。墙很高,灰砖,顶上有瓦,瓦缝里长着草。草已经黄了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他转过头,夹了一下马腹。
马走了。
京城的路他不熟。出了巷子是横街,横街尽头是大道,大道往北,出了城门就是官道。他骑得很慢,不是怕,是不想太快。不是舍不得,是脑子里有很多东西,理不清。
他想起昨天杨嗣昌说的话。“你就是你。”不是谁的令牌,不是谁的亲信。就是你。可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是林越,河南府那个饿晕在破屋里的流民?还是林越,从二十一世纪加班猝死的社畜?还是林越,七品虚衔、跑了几百里路送密约的信使?
都是。都不是。
马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青石板上,得得得的,一下一下的。街上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行人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走自己的路。没人认识他,没人知道他是谁,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儿。
他出城门的时候,守城的兵丁拦了他一下。
“路引。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路引——周先生昨晚给他办的,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、籍贯、去向。兵丁看了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。
“走吧。”
林越把路引塞回怀里,骑马出了城门。
城外是官道。官道很宽,两边种着柳树,柳叶也黄了,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路上的行人比城里多——有赶着驴车的商贩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拖家带口的流民。流民很多,一群一群的,拖儿带女,背着破包袱,往南走。
林越看着那些流民,心里堵得慌。他想起自己从河南跑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——灰扑扑的衣裳,灰扑扑的脸,灰扑扑的眼睛。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不是不怕,是怕过了,怕麻了,怕到什么都不怕了。
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不动,不哭,不闹。老妇人也不动,不哭,不闹。就坐在那儿,像一块石头。林越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。孩子闭着眼,脸色发青,嘴唇是紫的。死了。
老妇人没有抬头。她不知道林越看了她,不知道林越从她身边过去了,不知道林越的马蹄声越来越远。
林越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他想停下来。可他停不下来。停下来能做什么?他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粮食,没有药,没有钱,没有权。他连自己都养不活,怎么救别人?
他想起杨嗣昌说的那句话。“学怎么活下来。”
不是救别人,是活下来。先活下来。活下来才有以后。
马越走越快。官道两边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流民越来越少,田地越来越多。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,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,茬子是黄的,地是黄的,天也是黄的。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地。
林越骑了一天,天黑了,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。客栈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前面卖饭,后面住人。他把马交给伙计,要了一碗面,一间房。
面是粗面,黑乎乎的,嚼起来有点苦。他吃得很慢,把汤都喝干了。吃完饭,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。天上有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碎冰碴子。他想起太行山上的星星,也是这样的,又多又密,冷冰冰的。
他想起沈策,想起沈芸。
他闭上眼。
活着就行。他对自己说。活着就行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又上路了。
官道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少。田也少了,地也荒了,有时候走上十几里都看不见一个人。风很大,从北边刮过来,冷得刺骨。林越把棉袄裹紧,缩着脖子骑。
走了三天,第四天中午,他看见了山。
不是太行山那种大山,是丘陵,不高,一座连着一座,灰扑扑的,像一堆堆坟包。山上有树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叶子都掉光了,光秃秃的,像一根根骨头戳在地上。
他问路边一个放羊的老头。“宣府还有多远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用鞭子指了指北边。“走两天。”
两天。林越算了算,干粮还够。马也还行,虽然瘦,但还能走。他谢过老头,继续往北走。
又走了两天。第五天傍晚,他终于看见了宣府的城墙。
城墙不高,土夯的,灰黄色,和地一个颜色。墙上有几个缺口,用木头补着,像打了补丁的衣裳。城门开着,门口站着几个兵丁,穿着破旧的号服,抱着长矛,懒洋洋的。
林越骑马过去,兵丁拦住了他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找卢帅。”
兵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是谁?”
“林越。从京城来的。杨大人让我来的。”
兵丁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了。林越骑在马上,等着。风从城门口灌出来,带着一股马粪味和铁锈味。他闻着那个味道,忽然觉得踏实。不是好闻,是熟悉。这一路上,他闻过很多味道——破屋里的腐臭味,太行山里的松香味,兵部衙门的茶香味。每一种味道都代表一段路,一段他走过的路。
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那个兵丁跑回来了。
“进来吧。卢帅在等你。”
林越翻身下马,牵着马走进城门。城里的路坑坑洼洼的,全是泥。两边是低矮的土房,有的住人,有的养马,有的堆草料。几个孩子在街上跑,光着脚丫,身上穿着大人的衣裳,袖子卷了好几道。他们看见林越,停下来,瞪着眼睛看他。
林越看着他们,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见过的孩子,也是这样光着脚丫,穿着大人的衣裳,在田埂上跑。跑起来呼呼带风,回头喊一声,听不清喊什么。
他跟着兵丁穿过两条街,到了一座大宅子前面。宅子不大,门脸也普通,就是门口站着两个亲兵,腰里别着刀,比城门口的兵丁精神多了。
“到了。”兵丁说,“卢帅在里面。”
林越把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,整了整衣裳,推门走了进去。
院子不大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草。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厅堂,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,没有戴官帽,正低头看文书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不是全白,是花白,黑一道白一道的,像冬天的山脊。
林越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卢象升。
比几个月前老了很多。不是一点,是很多。脸上的皱纹深了,眼袋耷拉着,颧骨更高了。可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,锐利,沉稳,像刀。
“进来。”卢象升说。
林越走进去,在他面前站住,拱手行礼。
“卢帅。”
卢象升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瘦了。”
“路上不好走。”
“东西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杨嗣昌说什么了?”
“说让我来宣府,跟着您学点东西。”
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学什么?”
“学怎么活下来。”
卢象升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可林越看得很清楚。
“那你就留下。”卢象升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宣府这地方,别的没有,想活下来不难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厅堂里,看着卢象升的背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一道黑一道的,像冬天的山脊。
“卢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密约的事,会查下去吗?”
卢象升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不管查不查,仗都要打。后金不会等你查完了再打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“你来了正好。”卢象升转过身,“我这缺人。你既然来了,就别闲着。”
“我做什么?”
“先跟着我看看。看几天,你就知道了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住在卢象升给他安排的屋子里。屋子不大,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上糊着纸,纸破了几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没上漆,黑乎乎的,有几道裂缝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狼头令牌还在,杨嗣昌的信还在。
宣府到了。可他知道,这不是终点。这只是另一个起点。
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【你总算不跑了。】
林越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叫它。可他不知道叫什么。系统?它没有名字。它甚至不是“它”——它只是一团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。他试过在心里喊它,在心里问它,在心里骂它。它从来不回。它只在想出现的时候出现,想说话的时候说话。像风。你不能喊风,你只能等它来。
“你还在?”他说。
【一直在。】
“我以为你没了。”
【没死就不会没。】
林越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土夯的,灰黄色,裂缝里嵌着干草。
【接下来?】
“卢帅让我留下。跟着他学。”
【学什么?】
“学怎么活下来。”
系统没有再响。
林越闭上眼,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