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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宣府

作者:木头人削铅笔 当前章节:4981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6:38

林越在宣府住了三天,卢象升没给他安排任何事。

第一天,他早起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亲兵告诉他卢帅一早就去巡营了,要晚上才回来。林越在宣府城里转了一圈。城不大,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。街上有铺子,卖粮的,卖布的,卖杂货的,门板卸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门口,里面坐着人,眼神空洞地看着街面。街上的人不多,兵比百姓多。兵也穿着破衣裳,和他们护送密约时那些暗营士兵不一样——这些兵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光,是暗的,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,看不见底。

第二天,他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了城墙上。城墙不高,土夯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雪地里。风很大,从北边刮过来,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城墙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,灰黄色的,延伸到天边。天也是灰黄色的,和地连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。远处的山丘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,亲兵告诉他那是后金的哨探。

“每天都来?”

“每天都来。看了就走,也不打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打?”

亲兵看了他一眼。“咱们打不过。他们知道,咱们也知道。”

林越没有再问。

第三天,卢象升让人来叫他。

他跟着亲兵去了城北的校场。校场不大,地上铺着黄土,被踩得硬邦邦的,坑坑洼洼。校场边上立着几个草人,草人身上插满了箭,像刺猬。校场上站着一队士兵,约莫百来人,穿着破旧的号服,手里拿着长矛。他们的脸被风吹得黝黑,手背上全是裂口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可他们的眼睛和城里那些兵不一样——不是暗的,是亮的。不是刀尖上的那种亮,是灶膛里的那种亮,烧着的,烫手的。

卢象升站在队伍前面,没有穿官袍,穿了一件半旧的棉甲,腰间挂着一把刀。他看见林越来了,点了点头,让他站在旁边。

“今天练阵。”卢象升对士兵们说,“上个月练的,还记得吗?”

“记得!”声音不大,也不整齐,可每一句都砸在地上,实实在在的。

卢象升没再说话,退到一边。队伍前面的一个老兵开始发令,声音又粗又哑,像破锣。士兵们跟着口令变换队形,长矛起落,脚步踏在黄土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林越看不懂,只觉得乱——一会儿聚成一团,一会儿散成一条线,一会儿又聚成一团。可卢象升看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每一个士兵的动作。

练了小半个时辰,卢象升叫了停。士兵们站在原地,喘着气,额头上冒着汗,热气从领口里冒出来。

“比上个月快了。”卢象升说,“可还是慢。后金的骑兵不会等你们排好队再冲。接着练。”

士兵们又开始练。卢象升转过身,看着林越。

“看得懂吗?”

“看不懂。”

“看不懂就对了。”卢象升往前走,林越跟在他后面,“打仗不是看懂的,是打懂的。你先跟着看,看多了就知道了。”

“从明天开始,你跟着老周。”卢象升指了指校场上那个发令的老兵,“他教你什么,你学什么。”

“老周是谁?”

“我手底下最好的老兵。打了二十年仗,身上有十七处伤,可他还活着。”卢象升顿了顿,“他教出来的兵,活下来的比别的队多。”

林越看着校场上那个又粗又哑的老兵,他正在踢一个动作慢了的士兵的屁股,骂人的声音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。

“好。”林越说。

卢象升点了点头,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林越去了校场。老周已经在那儿了,正蹲在地上啃干粮。他看见林越来了,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卢帅让你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会射箭吗?”

林越从旁边拿起一张弓,搭箭,拉满,瞄准五十步外的草人。箭出,正中草人胸口。他又抽一支箭,拉满,射出,中。第三支,中。三箭连发,一气呵成。

老周看了,点了点头。“还行。不用练了。”

“会骑马吗?”

“会。”

老周让他骑上马,在校场上跑了两圈。他看了林越的骑姿,皱了皱眉。“你这骑术跟谁学的?”

“跟牛学的。”林越说。

老周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你接着跟牛学。从今天开始,每天多骑一个时辰。骑到马是你的腿,不是你的坐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会杀人吗?”
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会。”

老周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把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咽下去,拍了拍手。

“那你先跑。围着校场跑,跑到我说停。”

林越看了他一眼。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他的眼睛不像是开玩笑。林越没说话,开始跑。校场不大,一圈大概两百步。他跑了一圈,两圈,三圈。跑到第五圈的时候,腿开始发软。跑到第十圈的时候,肺像要炸开。老周蹲在校场边上,啃着另一块干粮,看着他跑。

“继续。”老周说。

林越咬着牙继续跑。第十五圈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要吐了。第二十圈的时候,他已经不觉得难受了,腿不是自己的,肺不是自己的,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。

“停。”老周说。

林越停下来,弯着腰,大口喘气,汗从脸上滴下来,砸在地上,一个坑一个坑的。

“明天接着跑。”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跑一个月,再学别的。”

“跑一个月?”

“嗯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你骑术不行,马上砍人更不行。你那些本事,对付流寇够用,对付后金的骑兵不够。想活下来,先把腿练出来。跑不动,什么都白搭。骑术慢慢练,急不来。”

林越直起腰,看着老周。老周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的眼睛不是冷的。是温的,像冬天的灶台,不烫手,可你知道下面烧着火。

“好。”林越说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林越每天跑。早上跑,下午跑,晴天跑,阴天跑。跑完二十圈,就去练骑术。骑着马在校场上绕圈,绕到不晃为止。老周蹲在校场边上啃干粮,偶尔抬头看一眼,说一句“腰挺直”或者“腿夹紧”或者“你是骑马不是骑驴”。

一个月后,老周开始教他用刀。不是站着对砍,是在马背上砍。林越的骑术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,可马跑起来的时候还是晃。老周不着急,让他先练慢跑,一刀一刀砍,砍准了再加快。

“后金的骑兵不会站着让你砍。”老周说,“你得在马上砍中他们。砍不中,死的就是你。”

林越咬着牙练。每天砍一百刀,每一刀都喊出来。

“杀!”

“杀!”

“杀!”

声音在校场上回荡,震得地上的黄土都在抖。

卢象升偶尔来看。他站在校场边上,抱着胳膊,看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不夸,不骂,什么都不说。有一次林越练完了,回头看见卢象升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卢象升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,林越躺在屋里,浑身酸痛,骨头像散了架。他看着头顶的房梁,房梁是木头的,没上漆,黑乎乎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看着那些裂缝,一条一条地数。数着数着,就睡着了。

梦里他回到了河南,回到了那个破屋。干草堆,土墙,漏风的屋顶。他躺在干草堆上,浑身发软,动不了。外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想睁开眼,睁不开。他想动,动不了。
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
“我不想死。”

是他的声音,又不是他的声音。是古代林越的,也是现代林越的。两个声音叠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。

林越睁开眼。天亮了。

他坐起来,浑身还是酸疼,可他觉得今天能多跑五圈。他穿上那件灰蓝色的棉袄,走出门。宣府的早晨很冷,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校场上已经有士兵在练了,老周站在那儿,啃着干粮。

“今天跑二十五圈。”老周说。

林越点了点头,开始跑。

风吹在脸上,冷得像刀割。可他觉得,今天的风没那么冷了。

又过了一个月。卢象升没有叫他走。他还在宣府,还在跟着老周练。每天跑,每天骑,每天砍。他已经能跑三十圈了,能在马背上连砍三刀不落马。老周开始教他看地图,教他分辨地形,教他怎么在打仗之前判断敌军的意图。

“打仗不是光靠砍。”老周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黄土上画线,“你得知道从哪冲,从哪撤,哪条路能跑,哪条路是死路。不知道这些,你就是个莽夫。”

林越蹲在旁边,看着地上的线条,脑子跟着老周的话转。他学得很慢,但他在学。

有一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浑身还是酸的,可他睡不着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土夯的,灰黄色,裂缝里嵌着干草。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沈策说他会来。

两个月了,他没来。

林越不知道他在京城办什么事,也不知道办完了没有。他只知道,沈策没来。他闭上眼。

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
【你还在等他?】

林越愣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【没死就来。】

“沈策。”

【他活着。】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系统没有回应。
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系统不会回答这种问题。它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神,它只是一团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。它说沈策活着,也许是真的,也许是猜的。可林越选择信。
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
系统没有再响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又去了校场。老周站在那儿,啃着干粮。

“今天练什么?”林越问。

老周看了他一眼,把干粮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。

“今天练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来。”

林越愣了一下。

老周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林越跟在他后面,走出校场,走出城门,走到城外那片荒地。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老周停下来,指着远处那几个黑点。

“后金的哨探。你看见了吗?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他们每天来,看了就走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咱们打不过。”

“对。”老周转过身,看着林越,“可你知道咱们为什么打不过?”

林越摇头。

“因为咱们怕。”老周的声音很低,“怕死。怕输了。怕回不去了。后金的骑兵不怕。他们觉得死了是去享福。咱们死了,就是烂在土里。”

林越没有说话。

“你得学会不怕。”老周看着他,“不是不怕死,是不怕活着。活着比死难。死了就完了,活着还得接着打。”

风从北边刮过来,冷得像刀割。林越站在荒地上,看着远处那些黑点。后金的哨探。他们每天来,看了就走。他们知道这边打不过。可他们也知道,这边的人还在练,还在跑,还在骑,还在砍。总有一天,他们不会看了就走。

“老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不怕?”
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
林越愣了一下。这话他听过。沈芸说过。杨嗣昌说过。现在老周也说了。

“走吧。”老周转身往回走,“回去接着练。”

林越跟在他后面,走回城门,走回校场。校场上已经有士兵在练了,喊杀声震天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黄土上,照在士兵们黝黑的脸上。

林越拿起刀,翻身上马。

“杀!”

他喊了一声,骑着马冲向草人。刀落下去,草人的头飞起来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地上。

“杀!”

又一个。

“杀!”

又一个。

老周蹲在校场边上,啃着干粮,看着他。

那天晚上,林越躺在床上,浑身又酸又疼。他摸了摸胸口。狼头令牌还在,杨嗣昌的信还在。

他闭上眼。

宣府的日子还长。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,一个月,两个月,一年,两年。他只知道,他还活着。活着就行。

脑海里有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【活着就行。】

林越嘴角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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