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的冬天来得早。十月的风就已经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校场上的黄土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像踩在碎骨头渣子上。林越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搓手,搓热了再去牵马。马也怕冷,站在马厩里呼着白气,蹄子不停地跺地。
老周还是那个老周。天不亮就到校场,蹲在地上啃干粮,等林越来了就站起来,拍拍手,说一句“今天跑多少圈”,然后蹲回去接着啃。
“今天跑三十圈。”林越说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林越开始跑。三十圈,六千步。他已经跑了三个月,从二十圈跑到二十五圈,从二十五圈跑到三十圈。腿不酸了,肺不炸了,跑完只是喘几口气,弯着腰歇一会儿就好了。骑术也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,马跑起来不再晃了,腰也能挺直了。老周说他的骑术“像个兵了”。
“像个兵,不是兵。”老周当时是这么说的,“你还差得远。”
林越知道自己差得远。他能在马背上砍中草人了,可老周说战场上草人不会还手,人会还手。
有一天,林越骑着马跑圈的时候,忽然觉得马不是马了,是他的腿。他想让它往左,它就往左。想让它往右,它就往右。想让它快,它就快。想让它慢,它就慢。那种感觉说不清楚,像是他和马之间连了一根线,看不见的,可他知道在那里。
他停下来,看着老周。
老周蹲在校场边上,啃着干粮,看了他一眼。
“行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行了?”
“行了。再练就过了。”
林越不知道什么叫“过了”,但他没有再问。老周说行了,就是行了。
那天下午,卢象升来了。他站在校场边上,抱着胳膊,看着林越骑了几圈,又看着林越砍了几个草人。
“还行。”卢象升说。就两个字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林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场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周蹲在地上啃干粮,头也没抬。
“别看了。”老周说,“卢帅忙,能来看你一眼就不错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来看我?”林越问。
老周嚼着干粮,含含糊糊地说:“因为你送过那个什么约。他记得你。可也就是记得。宣府几万号人,他不能谁都管。”
林越没有再问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每天跑圈、练骑术、练砍刀。卢象升没再来过。老周偶尔提一句“腰挺直”或者“腿夹紧”,大部分时间只是蹲在校场边上啃干粮。林越有时候觉得,自己就是宣府城里最普通的一个兵。不是谁的心腹,不是谁的亲信,就是一个还在练的新兵。
可他不在乎。他只要还活着,就行。
有一天,老周带他去巡城。不是卢象升带,是老周。老周是老兵,打了二十年仗,巡城这种事他比谁都熟。他走得很慢,边走边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边城墙矮,后金的人常从这里爬上来。我们在墙根底下埋了铁蒺藜,他们爬上来也跑不快。”
“那边有个缺口,去年被炮轰开的,来不及修。我们在缺口后面挖了一道壕沟,里面插了竹签。他们冲进来就掉进去了。”
“城门是最薄弱的。后金的人不傻,他们不会爬墙,他们会撞门。门撞开了,城就破了。所以门后面要堆沙袋,堆到马跑不过来。”
林越跟在后面,听着,记着。他记性不好,有些话听一遍记不住,老周就说第二遍,第三遍。不烦,不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我这个干什么?我又不是守城的。”
老周停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你不是?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“宣府这地方,”老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“人人都得守城。做饭的得守,喂马的得守,修墙的得守。你以为你是个练刀的,就不用守了?后金打进来,谁都得上去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“你记住,”老周站在城门楼上,指着远处,“守城不是守墙,是守人。墙倒了可以再砌,人死了就没了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宣府的冬天越来越冷,风越来越大,后金的哨探还是每天来,看了就走。林越每天跟着老周巡城,下午自己去校场练骑马、砍刀。老周还是蹲在校场边上啃干粮,偶尔抬头看一眼,说一句“腰挺直”或者“腿夹紧”。
有一天,林越正在校场上练刀,一个亲兵跑过来。
“林越,卢帅让你去一趟。京城来人了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不是“林公子”,是“林越”。他在这里不是什么公子,就是一个兵。他擦了擦汗,把刀插回腰间,跟着亲兵去了卢象升的住处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,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。林越走进院子的时候,那人抬起头,把斗笠往后推了推。
沈策。
林越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他。沈策比三个月前瘦了,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。可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,又黑又亮,像刀尖上的光。
“办完了?”林越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才来?”
沈策看了他一眼。“路不好走。”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走到沈策面前,伸出手。沈策看着他,也伸出手。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,很紧,紧到骨节嘎吱响。
“瘦了。”沈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卢象升从厅堂里走出来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进来坐。”
三个人走进厅堂。仆人端上茶来,退了出去。卢象升坐在主位上,沈策坐在左边,林越坐在右边。
“京城怎么样了?”卢象升问。
沈策放下茶碗。“密约的事,查不下去了。”
林越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兵部拖了三个月,拖到那些人把证据都毁了。杨大人一个人斗不过他们。”沈策的声音很平,“皇上知道,可皇上也没办法。朝里那些人,盘根错节,动一个牵一串。皇上不敢动。”
卢象升沉默了很久。
“杨嗣昌呢?”
“还在兵部。还在查。可查不出什么了。”
林越攥着茶碗,指节发白。他跑了那么远的路,挨了那么多刀,死了那么多人,密约还是废纸。那些人还是好好的,坐在朝堂上,喝茶,聊天,拿俸禄。
“黑风寨呢?”林越问。
“还在。后金那边也没动静。”沈策看着他,“他们知道密约的事,知道有人告发了他们。他们不敢动,可也没收手。等风头过了,他们还会接着干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林越。”卢象升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林越看着他。卢象升的眼睛还是那样,锐利,沉稳,像刀。
“不后悔。”林越说。
“跑了那么远的路,死了那么多人,密约还是废纸。你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林越看着手里的茶碗,碗里的茶已经凉了,“我跑了,死了人,密约是废纸。我不跑,死的人更多。”
卢象升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卢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留在宣府。”
卢象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本来就是宣府的兵。”他说,“留下就是了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是啊。他本来就是宣府的兵。不是什么特使,不是什么公子,就是老周手底下还在练刀的一个兵。
“那你还住这儿?”沈策问。
“住校场边上的营房。”
沈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卢象升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你的事,我知道了。好好练,别想太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周说你肯练。肯练就行。”
林越站起来,拱手行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沈策跟在他后面。
两个人走在宣府的街上,天已经黑了,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摇摇晃晃的。
“你住哪儿?”林越问。
“找个客栈就行。”
“宣府有客栈?”
“有。给来往商人住的。”沈策看了他一眼,“你现在住营房?”
“嗯。和老周他们一起。”
“几个人一间?”
“八个。”
沈策没说话。走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比我当年强。我刚当兵的时候,二十个人一间。”
林越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走到校场边上,林越停下来。“我到了。”
沈策看了看那排低矮的营房,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我去找你。”林越说。
“不用。”沈策转身走了,“你练你的。我有空就来。”
林越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冷得刺骨。他转身走进营房,老周已经躺在炕上了,打着呼噜。其他几个人也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
林越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,躺下来。炕是热的,可被子薄,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土夯的,灰黄色,裂缝里嵌着干草。
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【他来了。】
“嗯。”
【你高兴?】
林越想了想。“高兴。”
系统没有再响。
林越闭上眼。明天还要跑圈,还要练骑术,还要砍草人。他还是宣府城里最普通的一个兵。可他觉得,今天的风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