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的冬天好像永远过不完。
十一月,风更大了。十二月,雪下来了。正月的雪最大,铺天盖地的,一夜之间就把整个宣府埋了。城墙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,校场上的黄土变成了白地,连马厩的顶都被压塌了一角。
林越裹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袄,蹲在校场边上啃干粮。干粮冻得像石头,咬一口硌得牙疼,得先在嘴里含一会儿,等它软了才能嚼。老周蹲在他旁边,啃着同样的干粮,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冻裂的口子,一道一道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今天还练?”林越问。
“练。”老周把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咽下去,“后金的人又不冬眠。”
林越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去牵马。马也不爱动,站在马厩里呼着白气,蹄子刨地。他翻身上马,在校场上跑了几圈,风刮在脸上像刀割,手冻得握不住缰绳。他跑完二十圈,从马背上翻下来,手已经没知觉了。
老周蹲在校场边上,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歇一天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歇一天。”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再练手就废了。手废了还怎么打仗?”
林越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肿得像萝卜,指甲发紫,有几道裂口,渗着血。他把手缩进袖子里,没说话。
“回去烤烤火。”老周说,“正月里没仗打,后金的人也怕冷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,牵着马回了马厩。
营房里生了火。几个老兵围在炉子边上,有的在补衣裳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打瞌睡。看见林越进来,一个老兵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了个位置。
“冻坏了吧?”老兵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这手,”老兵看了一眼,“得擦点药。不然开春烂了,握不了刀。”
“没有药。”
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他。“擦擦。獾油,治冻疮的。”
林越接过来,往手上抹了一层。油是黄的,稠糊糊的,抹上去火辣辣的疼。他咬着牙把两只手都抹了,把瓷瓶还给老兵。
“留着吧。”老兵说,“你年轻,手坏了可惜。”
林越看了看那个老兵。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手上的疤比老周还多。他不认识这个人,营房里八个人,他只知道老周的名字。其他人他叫不上来,他们也懒得问他叫什么。
“谢了。”林越说。
老兵摆摆手,没再说话。
正月里没仗打,可日子还得过。林越每天还是去校场,不跑圈了,练骑术。雪地上骑马比黄土上难,马蹄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下来。老周蹲在校场边上,裹着棉袄,缩着脖子,看他骑。
“腰挺直。”
“腿夹紧。”
“你是骑马不是骑驴。”
和三个月前说的一模一样。
正月过完,二月来了。雪开始化了,校场上的黄土露出来,湿漉漉的,踩上去一脚泥。后金的哨探又来了,每天来,看了就走。宣府的人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们来,看着他们走。
老周又开始让林越跑圈了。
“今天二十五圈。”
“以前不是三十圈吗?”
“冬天歇了,体力掉了。从头来。”
林越没说话,开始跑。二十五圈,五千步。跑完腿软了,肺也炸了,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他弯着腰,大口喘气,汗从脸上滴下来,砸在泥地里,一个坑一个坑的。
老周蹲在校场边上,啃着干粮,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二十六圈。”
“嗯。”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圈数一圈一圈加,从二十五到二十六,从二十六到二十七,从二十七到二十八。骑术也在恢复,马背上又稳了,砍刀又准了。老周开始让他练射箭,不是站着射,是骑着马射。
“你不是会射箭吗?”老周问。
“会。”
“那骑在马上射一个看看。”
林越搭箭,拉弓,瞄准五十步外的草人。马在走,他的身体在晃,箭脱手,偏了,擦着草人的肩膀飞过去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骑射,跟谁学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
“那你得从头学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知道老周说得对。站着射和骑着马射是两回事。马一跑起来,靶子就在晃,他自己也在晃,箭出去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老周让他先练慢走。马慢慢走,他搭箭,拉弓,射。射了十箭,中了三箭。老周没骂他,只是说:“接着练。”
第二天,慢走,射了十箭,中了四箭。第三天,中了五箭。老周让他加快,马小跑起来,他搭箭,拉弓,射。十箭中了两箭。
“接着练。”
林越咬着牙练。每天射一百箭,射到手发抖,射到肩膀抬不起来。老周蹲在校场边上啃干粮,偶尔抬头看一眼,说一句“腰挺直”或者“别晃”。
又过了一个月,沈策来了。
他站在校场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,领口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林越正在骑马射箭,没看见他。老周看见了,没说话,只是继续啃干粮。
林越射完一百箭,从马背上翻下来,才看见沈策站在那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沈策走过来,“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沈策看了看靶子,看了看草人,没说话。
“吃饭了吗?”林越问。
“没有。”
林越带着他回了营房。营房里没人,都出去巡城了。他从炕头的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,一个递给沈策,一个自己啃。馒头是冷的,硬得像石头,咬一口掉渣。
沈策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七品吗?”
“七品是虚的。没俸禄。”
沈策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把馒头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城里。有事。”
林越送他到营房门口。天快黑了,风小了,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很低。
“林越。”沈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这过得怎么样?”
林越想了想。“还行。能活着。”
沈策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在林越肩膀上拍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又过了一个月,三月的最后几天,卢象升派人来叫他。
林越跟着亲兵去了卢象升的住处。卢象升坐在厅堂里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他看见林越进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越坐下。仆人端上茶来,退了出去。
“河南来消息了。”卢象升放下茶碗,看着他,“流寇又闹起来了。好几个县被破了,巡抚撑不住了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“河南不是我的辖区。”卢象升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可那边乱了,迟早会烧到山西。烧到山西,就是我的事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越。
“我需要有人去看看——那边到底什么情况。朝廷的赈灾粮发没发下去,是真的发了被贪了,还是根本没发?流寇是真的反贼,还是活不下去的百姓?巡抚说的话,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?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我去?”
“你有路引,有七品身份。去了不扎眼。”卢象升看着他,“你不需要做什么。去看,看了写信告诉我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卢象升看着他,“你从那边跑到京城,把密约送到了。你见过玄影卫,见过刘德安,见过朝里的人。你知道怎么看人,怎么看事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卢象升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递给他。“这个带上。”
林越接过来,信封上什么都没写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信。如果有人问你是谁的人,拿给他看。”
林越把信塞进怀里。胸口现在有四样东西了——狼头令牌、杨嗣昌的信、卢象升的信,还有这封没有名字的信。
“还有,”卢象升看着他,“你的七品是虚的。到了河南,没人认这个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卢象升点了点头。“回去收拾吧。”
林越站起来,拱手行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营房,开始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还是那几样——棉袄,干粮,水囊,匕首,狼头令牌,三封信。他把棉袄叠好,塞进包袱里,又把包袱系紧。
老周躺在炕上,看着他收拾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林越站在炕边,看着老周。老周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的眼睛不是冷的。是温的,像冬天的灶台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大名叫什么?”
老周愣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想知道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长寿。”
周长寿。长命百岁的长寿。林越看着他脸上那些褶子,那些冻裂的口子,那些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伤疤。打了二十年仗,身上十七处伤,还活着。
“周叔。”林越说。
老周又愣了一下。没人这么叫过他。那些兵叫他老周,卢帅叫他老周,所有人都叫他老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老周说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。
林越背上包袱,走到营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还躺在炕上,面朝墙壁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每个上战场的人都这么说吗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嗯。说多了。有些能回来。有些回不来。”
林越没有再问。他走出营房。
月亮挂在半空,又圆又亮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校场上空无一人,草人还立在那儿,身上插满了箭,像刺猬。
他站在校场边上,看了一会儿。想起第一天来这里,老周让他跑二十圈。他跑了二十圈,腿软了,肺炸了。现在他能跑三十圈了。
“周长寿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记住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城门开着,两个兵丁抱着长矛靠在墙边,打着瞌睡。宣府的城门白天黑夜都开着,后金的哨探每天来,查也没用。兵丁听见脚步声,抬了抬眼皮,看见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,又闭上了。
林越走出城门,站在城外那片荒地上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暖了,不冷了。远处的山丘上,后金的哨探还没来。天边的云是红的,太阳快出来了。
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【回河南?】
“嗯。”
【怕吗?】
林越想了想。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系统没有再响。
林越深吸一口气,往南走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走得很慢,不着急。他知道,路还很长。可他活着。活着就行。
宣府城墙上,卢象升站在那里,看着南边。林越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地连在一起。
副将走上来。“卢帅,河南那边又来消息了。”
卢象升没有说话。
“巡抚连发三道急报。开封、洛阳、归德三府大旱,夏粮绝收。户部拨不出银子,漕运也停了。巡抚让各府自己想办法。”副将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再没有粮,河南要饿死几十万人。”
卢象升沉默了很久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飘起来。
“他走了?”
“谁?”
“林越。”
副将愣了一下。“走了。刚才出的城。”
卢象升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城墙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他一个人从河南跑到京城,把密约送到了。现在让他从宣府回去,他也能活着到。”
副将没有接话。卢象升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吹得城墙上的旗子猎猎作响。远处,太阳升起来了。
同一时刻,河南通往北方的官道上,一个人正在赶路。他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布短褂,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,露出脚趾头。他走得很慢,不像是有地方要去,只是往前走。
一个赶着驴车的商贩从他身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“往北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去找人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南边待不下去了,往北走走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商贩摇了摇头,赶着驴车走了。那人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得慢,可一步都没停。
远处,太阳落下去了。
【第一卷·饿殍求生记·完】
【第二卷:天灾降世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