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骑马走在官道上。路两边的田都荒了,长满了枯草。风吹过来,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他走了十天,还是半个月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路越来越难走,人越来越少,天越来越旱。干粮吃完了。水也喝完了。马走不动了,耷拉着脑袋,蹄子拖拖拉拉的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。只知道往南。
前面有座山。山不高,灰蒙蒙的,在雾里若隐若现。山脚下有个村子,几间土房,歪歪斜斜的,像一堆坟包。没有烟,没有人声,没有狗叫。他骑马过去,在村口下了马。
村口有一块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。他看了很久,才认出来。
“三河村。”
他牵着马往村里走。路两边是塌了的房子,倒了的墙,烂了的门。地上有破衣裳,烂瓦罐,还有骨头。人的骨头。他不看,继续走。
走到村子最后一间房,门开着。里面坐着一个人。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衣裳破烂,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他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,看着林越。
“你是谁?”
“过路的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他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他牵着的马,看了很久。
“有吃的吗?”他问。
林越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,又靠回墙上。他的腿肿得发亮,裤腿绷得紧紧的,像是要撑破了。水肿。饿的。
林越站在门口,没走。“村里有水吗?”
“有。村东头有井。井里有水。”
“有粮吗?”
老人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“有粮我还在这坐着?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在门口坐下来。马拴在门框上,耷拉着脑袋,也不动了。
太阳快落山了,照在土墙上,黄灿灿的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凉凉的。
“你怎么不走?”林越问。
“走哪?”
“往南。往北。往哪都行。”
老人拍了拍腿。“走不动了。饿的。你呢?你怎么不走?”
“走累了。”
老人没再问。两个人坐在那里,谁都不说话。太阳落下去了,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
林越站起来。他走到村东头,找到那口井。井是干的。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井边的土。土是干的,碎成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他站起来,看着村子后面那座山。山上有树,绿的。
他往山上走。山路不好走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没吭声。爬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。地上有一片湿印子,草是绿的,比别处的密。他蹲下来,挖了一锹土。土是湿的,黑黑的,捏在手里能成团。
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【地下有水。村东头,往下挖七尺。】
林越愣了一下。系统很久没说话了。他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老人还坐在门口,没动。
“山上有水。”林越说,“村东头打井,七尺出水。”
老人看着他。“你咋知道?”
“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他看了林越很久,站起来,拄着棍子,走到村东头。林越跟在后面。村东头有一块空地,草比别处绿,地比别处湿。老人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黑黑的。
“这地方,我年轻时候打过井。没出水。”他说。
“没打到七尺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打?”
“我打。”
老人没再问。他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扛着一把锄头回来,放在地上。
林越拿起锄头,开始挖。老人坐在旁边看着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空地上,白花花的。
挖了三尺,土是干的。挖了五尺,土湿了。挖到七尺,水出来了。浑的,黄的,从土里渗出来,亮晶晶的。
老人趴在地上,捧起水就喝。林越没拦。他喝够了,坐在地上,看着那汪水,半天没说话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。
他抬起头,看着林越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越。”
老人念了一遍。“林越。”他没再说话。他坐在坑边,看着那汪水,月亮照在水面上,亮晶晶的。
远处,有个人朝这边走过来。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。走到跟前,是个年轻人,瘦得皮包骨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他站在坑边,看着那汪水,眼睛亮了。
“有水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老人说。
年轻人趴下来,捧起水就喝。喝够了,坐在地上,喘着气。
“你从哪来?”老人问。
“归德府。”
“归德府还有人?”
年轻人摇头。“没人了。都死了。我走了两个月,一个人都没看见。”他看了看老人,又看了看林越。“你们是这村的人?”
“我是。”老人指了指林越,“他不是。他过路的。”
年轻人看着林越。“你过路的,在这打井?”
“嗯。”
年轻人没再问。他坐在坑边,看着那汪水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越问。
“石头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他看着他。石头也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瘦的,黑的,颧骨高高的。
“你哪个村的?”林越问。
石头说了村名。林越没说话。那个村名,原主的记忆里有。石头看着他,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林越?”石头的声音忽然变了,哑了,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林越没回答。
“你爹叫林大山。”石头说。
林越没说话。
“你娘姓赵。”
林越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家门口有棵槐树。”石头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小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我背你走了一里多地,把你送回家。”
林越闭上眼。那些记忆碎片翻涌上来——不是麦田,不是牛,是一个傍晚,一个比他高的孩子蹲下来,背起他,走了一里多地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石头说。
林越睁开眼。“你也活着。”
石头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肩膀在抖。老人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
石头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“我找了你两年。归德府没了,村子没了,人都死了。我以为你也死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一碗水,递给石头。
“喝。”
石头接过来,一口喝了。他把碗还给林越,站起来。
“你在这干啥?”他问。
“打井。种地。”
石头看了看那口井,看了看老人,看了看周围荒了的田地。
“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“那我也留下。”
他走到井边,又打了一碗水,喝了。他蹲在井边,看着那汪水,看了很久。
“林越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种子呢?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那是系统给的,几粒麦子,比普通的大一圈,沉甸甸的。他把布包打开,放在石头手里。
石头看着那几粒麦子,皱了皱眉。“就这么点?”
“够了。种下去,一个月就能收。”
石头愣了。“一个月?”
“一个月。系统种子,长得快。”
“系统种子?”
林越没解释。石头也没再问。他把种子还给林越。“那明天种。”
“明天种。”
石头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那我去找地方睡。”
他往那间空房走。老人拄着棍子跟在后面。林越一个人坐在井边,看着那汪水。月亮照在水面上,亮晶晶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小布包。几粒种子,够种两亩地。种下去,一个月就能收。够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,用手挖了一个坑,放一粒种子,盖上土。又挖一个坑,又放一粒。他把几粒种子都种下去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声音。
【种子种下去了。可你们等不到收成。】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【你们现在没粮。你、老人、石头,都饿着。等不到麦子熟,就饿死了。】
林越没说话。他知道。从昨天到现在,他只喝了水。老人已经饿得走不动了。石头也快撑不住了。
【触发紧急任务:活下去。】
【任务目标:找到粮食,撑过今晚。】
【奖励:应急口粮。】
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地。种子在地底下,看不见。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走到老人那间房,推开门。老人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石头躺在炕上,也闭着眼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老人的腿肿得发亮,石头的手肿得像萝卜。他们快死了。
他闭上眼。
【任务完成。奖励发放。】
他摸了摸怀里。多了一个布袋,沉甸甸的。他打开,是粮。麦子,黄的,饱满的,够煮一锅粥。他愣在那里。
【够你们吃一顿。明天自己想办法。】
林越把布袋揣进怀里。他走到灶台边,找到锅。锅是破的,锅底有个洞。他用木塞堵上,从井里打了水,倒进锅里,点火。粥煮好了,稠的,黄的,香的。
他先端了一碗给老人。老人睁开眼,看着那碗粥,愣住了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路上藏的。”
老人看着他,没信,也没问。他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烫得他嘶嘶抽气,可他舍不得停。他喝完了,把碗舔干净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林越又端了一碗给石头。石头接过来,一口喝了。喝完了,把碗递给林越。“还有吗?”“有。”
他又喝了一碗。喝完了,靠在墙上,摸着肚子。“饱了。”
林越自己也喝了一碗。三个人,一锅粥,喝完了。锅空了。
老人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石头躺在炕上,也闭着眼。林越坐在门口,看着天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。种子还在。系统给的粮,吃完了。明天,自己想办法。他闭上眼。
远处,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越起来。石头比他醒得还早,蹲在门口,看着那片地。
“苗出来了。”石头说。
林越走过去,蹲下来。地里,几棵嫩芽从土里钻出来,细细的,绿绿的,在风里摇。比普通的麦苗壮,叶子绿得发黑。
石头看着那些苗。“这麦子,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
石头笑了。那是林越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老人拄着棍子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那些苗,摸了半天。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这样的麦子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一碗水,喝了。水是凉的,甜的。他站在井边,看着那片地。苗是绿的,在风里摇。
“这麦子,一个月就能收。”他说。
老人愣了。“一个月?”
“一个月。”
老人蹲下来,又摸了摸那些苗。“一个月……”他念了好几遍,像是怕记不住。
石头蹲在旁边,也看着那些苗。“收了粮,够吃吗?”
“够。两亩地,能收六袋粮。”
“六袋?”石头眼睛亮了。
“六袋。够吃到明年开春。”
石头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那我去开地。多种点。”
他扛着锄头走了。老人拄着棍子,也走了。林越一个人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苗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他想起钱半城。那个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,笑着说“二十文”。他想起那个老头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那是沈芸的刀。刀刃在太阳下闪了一下。
一个月。够了。
远处,官道上有人朝村子走来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拖家带口,背着破包袱,走得很快。他们看见村子,加快脚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,脸上有道疤。他走到井边,看见井里的水,愣住了。
“有水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林越说。
那人趴到井边,捧起水就喝。他身后的人也围过来,趴在井边喝水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
那人喝够了,站起来,看着林越。
“你是这村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有粮吗?”
“有。种下去了,一个月就能收。”
那人看着那片地,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。“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。“我们能留下来吗?干活,种地,什么都行。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林越看着他,又看了看石头,看了看老人。
“留下可以。得干活。不干活,没饭吃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些人喊:“有水了!能留下来了!”
那些人围过来,趴在井边喝水。有人喊着,有人哭着,有人笑着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,看着那些人。
“林越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粮够吃吗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看着那片地。苗是绿的,在风里摇。一个月。够了。他站起来,走回村口,站在那些人面前。
“一个月后收粮。”他说,“这一个月,上山找吃的。野菜,树皮,草根,什么都行。能撑到收粮。”
那些人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那个脸上有疤的人第一个站出来。
“我上山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石头说。
“我也去。”又一个人说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想起在宣府的时候,老周说,活着就行。他笑了笑。
“那就干活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