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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十天

作者:木头人削铅笔 当前章节:4179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6:38

天刚亮,林越就被吵醒了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吵,孩子尖着嗓子叫。他睁开眼,看见窝棚外面黑压压的人影。昨天来了十几个人,加上之前的,快二十个了。全都挤在村口那几间空房和窝棚里,没地方睡,没东西吃,眼巴巴等着他。

石头蹲在门口,已经起来了。看见林越出来,站起来。“都在等你。”

林越走到井边,打了一碗水,喝了。水是凉的,甜的。他把碗放在井台上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也看着他。那个脸上有疤的高个子站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男人、女人、孩子,都瘦得皮包骨,眼睛直勾勾的。

“你叫什么?”林越问站在最前面的。

“张大膀子。”

“从哪来?”

“南阳府。都死了,就剩这几个。”

林越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。“粮种下去了,一个月才能收。这一个月,没粮。”

张大膀子没说话。他身后一个女人哭出声来。

“山上有野菜,有树皮,有草根。”林越指了指后面的山,“能撑到收粮。愿意干的,留下。不愿意的,现在就走。”

没人走。

“那就干活。”林越说完,转身往山上走。石头跟上来,张大膀子也跟上来,后面的人也跟上来了。二十几个人,浩浩荡荡往山上走。前山的野菜早就挖光了,树皮也扒光了,只能往后山走。后山路远,来回要大半天。林越走在最前面,石头跟在后面,张大膀子跟在石头后面。

走到半山腰,林越停下来。地上有一片野菜,叶子是绿的,嫩嫩的。

“这个能吃。”他蹲下来,开始挖。石头也蹲下来。张大膀子也蹲下来。后面的人都蹲下来。野菜不多,挖了半天,只挖了小半筐。林越又往前走,看见一棵榆树。树皮还在,没人扒过。

“这个也能吃。”他用匕首削了一块树皮,放在嘴里嚼。干的,硬的,咽不下去。他吐出来,把树皮放进筐里。

“树皮也能吃?”有人问。

“能。晒干,磨粉,掺在野菜里煮。”

没人再问了。大家开始扒树皮,挖野菜,刨草根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。石头的腿还肿着,蹲久了站不起来,坐在地上喘气。张大膀子的手磨破了,血糊在树皮上,他没吭声。林越也没吭声。他带着人在山上转了一天,把能找到的都装进筐里。野菜,树皮,草根,还有几把野葱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们下山了。筐里装得满满的,可人太多了。二十几个人,这点东西,不够吃一顿。

回到村里,老人坐在门口,把筐里的东西分出来。野菜洗了,树皮剁碎,草根泡上水。他动作很慢,手在抖,可他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。

“够吃一顿。”他说。

“够了。”林越说。

那天晚上,他们煮了一大锅糊糊。野菜、树皮、草根,煮在一起,黑乎乎的,苦的,涩的,咽不下去。可没人吐出来。一人一碗,蹲在村口喝。有人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,可还是咽下去了。孩子不想喝,女人哄着,一口一口喂。

喝完了,锅空了。有人靠在墙上,摸着肚子。“饱了。”有人说。可大家都知道,没饱。只是不饿了。明天还要上山,后天还要上山。要上一个月。

林越坐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蹲在窝棚前面,有的在说话,有的在发呆,有的抱着孩子哄。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,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瘦得像只猫。

林越走过去,蹲下来。“孩子多大了?”

女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“两岁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狗子。”

林越看着那个孩子。闭着眼,嘴唇干裂,脸色发青。还有气,很弱。

“有奶吗?”

女人摇头。“没了。三个月前就没了。”

林越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那碗剩下的糊糊端过来,放在女人手里。“喂他。”

女人接过来,用筷子撬开孩子的嘴,慢慢喂进去。孩子呛了一下,咳嗽了两声,咽下去了。又喂了一口,又咽下去了。喂了小半碗,孩子不咳了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做梦吃东西。

女人抱着孩子,低着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林越没说话。他走回门口,坐下来。石头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“林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么多人,能撑到收粮吗?”

林越没回答。他看着那片地。苗长高了,到脚踝了。叶子绿得发黑,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他想起系统说的话。一个月就能收。还有二十多天。二十多天,二十多个人,野菜、树皮、草根。能撑住吗?他不知道。可他不能说不知道。

“能。”他说。

石头点了点头。他没再问。

第二天,又有人来了。三个,从南边逃过来的。他们说,南边也旱了,没粮了,到处都在死人。他们听说三河村有井有水,就来了。林越让他们留下。

第三天,又来了五个。第四天,又来了两个。第五天,又来了七个。三河村的空房都住满了,窝棚搭了一片又一片。老人坐在门口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道道。画一道,就是一个人。画到第四十三道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林越。

“四十三个了。”

林越没说话。他看着那片地。苗到膝盖了,叶子绿得发黑,杆子粗得像手指。快了。再过十几天就能收了。

“粮够吗?”老人问。

“够。两亩地,能收六袋粮。省着吃,够吃到明年开春。”

“六袋粮,四十三个人,吃到明年开春?”

林越没回答。他知道不够。六袋粮,四十三个人,省着吃,也就能吃两三个月。到明年开春还有好几个月。不够。可苗还没熟,他不能说不够。
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
老人看着他,没信,也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拄着棍子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看着那些苗。苗到膝盖了,叶子绿得发黑。他蹲了很久,站起来,拄着棍子,慢慢走了。
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他听见窝棚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孩子在哭,女人在哄。他们活下来了。至少今天活下来了。他闭上眼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
远处,官道上又有人来了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不是逃难的,是骑马的。林越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石头也跟过来。张大膀子也跟过来。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。领头的不是逃难的,穿着绸缎褂子,骑在马上。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,都拿着棍子。

他勒住马,看着林越。

“你就是这村主事的?”

“是。”
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晃了晃。“这地是刘老爷的。你们种的粮,交八成租。”

林越看着他。“地是官地。不是刘老爷的。”

那人愣了一下。“官地?”

“官地。刘家占了几十年,我查过了。”

那人把纸收起来,笑了。“你说查过就查过?刘老爷在这几十年,没人敢说个不字。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

那人不笑了。他盯着林越,看了很久。“你等着。”他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远。
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那是谁?”

“刘剥皮的人。”

“他来干什么?”

“收租。”

“我们租他的地了?”

“没有。地是官地的。”

石头没再问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火把消失在黑暗中。

“他会再来。”石头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来的时候怎么办?”

林越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回村里,在门口坐下来。月亮照在他身上,白花花的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那是沈芸的刀。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
“来的时候再说。”他说。

又过了几天。苗长到腰了,叶子绿得发黑,杆子粗得像手指。林越每天去看,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苗。石头也去看,蹲在他旁边。老人也去看,蹲在他另一边。三个人蹲在田埂上,谁都不说话。

“快了。”老人说。

“快了。”林越说。

那天晚上,石头从山上回来,筐里装着一把野葱。他把野葱洗了,切碎,煮了一锅汤。一人一碗,蹲在村口喝。汤是清的,能照见人影,可它有味。野葱的味,辣的,冲的。孩子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。女人笑了,说辣吧,辣就对了。孩子又喝了一口,这次没皱眉头。

林越坐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他听见有人在笑。很久没听见人笑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看地。苗到腰了,叶子绿得发黑。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叶子。凉的,湿的。

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
【再过十天,就能收了。】

“十天。”

【十天。】

林越站起来,走回村口。那些人还蹲在那,喝着汤,说着话。他站在那,看着他们。

“十天。”他说。

石头抬起头。“什么十天?”

“十天就能收粮。”

所有人都停下来,看着他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起来,手里的碗掉了,碎在地上。她没看,直直地看着林越。

“十天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十天。”

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肩膀在抖。旁边的人看着她,有人也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站着,看着那片地。
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十天。”他说。

“十天。”林越说。

石头笑了。那是林越第二次看见他笑。

老人拄着棍子走过来,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地。苗到腰了,叶子绿得发黑。他站了很久。

“十天。”他说。
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“十天就能收粮了。再撑十天。”

没人说话。可他们都在点头。孩子不哭了,女人不哭了,男人站起来,攥着拳头。十天。够了。
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想起钱半城。那个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,笑着说“二十文”。他想起刘剥皮。那个人骑在马上,说“你等着”。

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

十天。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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