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开的第二天,村里人像换了魂一样。天没亮,就有人起来上山了。不是林越叫的,是自己去的。女人背着筐,男人扛着锄头,连半大孩子都跟在后面。石头起来的时候,山路上已经有人往回走了。
“挖着什么了?”石头问。
一个女人把筐给他看。半筐野菜,还有几块地衣。“后山还有。走远点就有了。”
石头端着筐去找林越。林越正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苗。苗到腰了,叶子绿得发黑,杆子粗得像手指。他伸手摸了摸,叶子凉凉的,湿湿的。
“今天又有人上山了。”石头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用叫,自己去的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山路上人来人往,背着筐的,扛着锄头的,抱着孩子的。有人看见他,停下来,冲他点点头,又走了。没人说谢谢,没人说辛苦了。可他们都在干活。
张大膀子从山上下来,筐里装得满满当当。他走到林越面前,把筐放下。
“后山还有。够吃几天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
张大膀子点了点头。他看了一眼那片地,苗绿得发黑。“还有几天?”
“八天。”
张大膀子没再问。他扛起筐,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剥皮的人要是再来呢?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来了再说。”
张大膀子没说话,走了。
那天中午,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来找林越。她站在门口,搓着手,半天没开口。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瘦得像只猫,可呼吸稳了,不像前几天那样喘。
“有事?”林越问。
“我男人想跟你说话。”她往身后看了一眼。一个男人站在远处,低着头,不敢过来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
女人转过身,朝那个男人招了招手。男人走过来,站在女人旁边,搓着手,不说话。
“什么事?”林越问。
男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灰,眼睛红红的。“我……我想借把锄头。”
“借锄头干什么?”
“上山。挖野菜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女人和孩子都指着我了。我不能光等着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男人的腿也肿着,手也肿着,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“锄头在石头那。找他拿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谢谢。”他转身走了。女人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,没醒。
石头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那把锄头。“借给他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不用?”
“我用什么?地里的事差不多了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他把锄头递给那个男人,男人接过锄头,手在抖,可攥得很紧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干活去吧。”石头说。
男人走了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人,能活下来吗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看着那片地。苗在风里摇,绿得发黑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又过了三天。
苗长到胸口了。穗子出来了,鼓鼓的,沉甸甸的。老人每天去看,蹲在地边,摸着那些穗子,不说话。石头也去看,蹲在老人旁边,也摸着。张大膀子也去看,蹲在石头旁边,也摸着。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们。
“还要几天?”石头问。
“五天。”
“五天。”石头念了一遍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山上走。
山上的野菜越来越少了。前山没了,后山也快没了。树皮扒光了,草根刨完了。他们在山上转一天,才能挖到半筐东西。够吃一顿。可没人抱怨。早上起来,上山,挖野菜,下山,煮糊糊,喝糊糊,睡觉。一天一天,熬着。
第五天的时候,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来找林越。她站在门口,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叫我林越就行。”
“林越。”她叫了一声,像是试试这个名字好不好叫。“我男人昨天从山上摔下来了。”
林越站起来。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。擦破了皮。可腿肿了,走不了路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屋里躺着。”
林越跟着她走过去。男人躺在炕上,腿肿得发亮,跟老人当初一样。他看见林越,要坐起来。林越按住他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男人说,“就是摔了一下。”
“摔了就别上山了。”
男人急了。“那怎么行?不上山,哪来的吃的?”
“有野菜。够吃。”
男人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我女人和孩子都指着我了。”
“指着你的人多了。不差你一个。”林越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养好了再干活。”
他走了。女人跟在后面,送到门口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林越没回头。
又过了两天。
地里的麦穗黄了。金黄色的,沉甸甸的,在风里摇。老人蹲在地边,摸着那些麦穗,手在抖。
“熟了。”他说。
石头蹲在旁边。“熟了。”
张大膀子蹲在旁边。“熟了。”
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黄。风吹过来,麦子沙沙响。
“明天收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全村人都没睡。他们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麦子。月光照在上面,白花花的。孩子不哭了,女人不说话了,男人不干活了。所有人都看着那片麦子。老人站起来,走到地边,蹲下来,掐了一个麦穗,放在手里搓了搓,吹掉壳,掌心留下十几粒麦子。黄的,饱满的,沉甸甸的。他放在嘴里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“明天收麦。都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可所有人都点了点头。
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那是沈芸的刀。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远处,官道上又有人来了。不是一群,是一个人。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。走到跟前,是个年轻人,衣裳烂得不成样子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麦子,看了很久。
“有粮?”他问。
“有。明天收。”林越说。
年轻人没说话。他站在那,看着那片黄澄澄的麦子,眼泪流下来。他蹲在地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肩膀在抖。
林越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从哪来?”
“信阳府。都死了。就剩我一个。”
“进来吧。明天收麦,有吃的。”
年轻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“谢谢。”
那天晚上,村里又多了一个人。老人在地上又画了一道。四十四道。他站起来,拄着棍子,走到田埂上,看着那片麦子。
“明天收麦。”他说。
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麦田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
这是木头的第一本小说,有人看么?看着冰冷的数据心冰凉冰凉的,迷茫了,如果有的话麻烦在章尾给一些建议,我好决定是否继续写下去这个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