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越就被吵醒了。不是哭,不是吵,是脚步声。他睁开眼,看见村口黑压压的人影。四十四个人,一个不少,全站在田埂上。老人站在最前面,拄着棍子,看着那片麦子。月光照在上面,白花花的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林越走过去,站在田埂上。风吹过来,麦子沙沙响。他蹲下来,掐了一个麦穗,放在手里搓了搓,吹掉壳。掌心留下十几粒麦子,黄的,饱满的,沉甸甸的。他放在嘴里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
“熟了。”他说。
石头蹲下来,也掐了一个麦穗,搓了搓,放在嘴里。“熟了。”老人也蹲下来,也掐了一个,也放在嘴里。他没说话,可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“收麦。”林越说。
四十四个人走进麦田里。没有镰刀,用手拔。石头力气大,拔得最快。张大膀子力气也大,拔得也快。那个从信阳府来的年轻人腿还肿着,蹲在地里,拔得很慢,可没停。那个摔了腿的男人也来了,拄着棍子,一只手拔。女人蹲在地里,孩子背在背上。老人坐在地头,把麦子捆成捆。
从早干到晚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麦田里,金黄的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,没人停。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得很长,麦子收完了。两亩地,四十四个人,拔了一天。麦子堆在村口,像一座小山。
石头站在麦堆旁边,浑身是汗,手上全是血口子,可他笑着。那是林越第三次看见他笑。老人蹲下来,抓起一把麦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下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“分粮。”他说。
林越看着他。老人也看着他。“你分的粮,你说了算。”
林越站在麦堆前面。四十四个人围着他,眼睛都盯着那堆麦子。孩子不哭了,女人不说话了,男人不搓手了。所有人都在等。
“先留种子。明年要种。”他说。
没人说话。
“再留一些,防备荒年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剩下的,按月分。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。省着吃,能吃到明年开春。”
有人愣了一下。“按月分?”
“按月分。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。不多不少,够活。”
石头第一个开口。“行。”张大膀子也开口了。那个从信阳府来的年轻人也开口了。所有人都开口了。“行。”
林越开始分粮。先留种子,装了两袋。再留备荒的,装了一袋。剩下的,装进布袋里,一袋一袋码好。他看着那些布袋,算了算。
“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。够吃四个月。四个月后,明年开春了。开春就能种地。种了地,就有新粮。”
没人说话。老人拄着棍子走过来,看着那些布袋。“四个月。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全村人围在一起吃饭。不是粥,是干饭。稠的,一粒一粒的,黄澄澄的。一人一碗,蹲在村口吃。石头吃了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张大膀子也吃了两碗。那个从信阳府来的年轻人吃了三碗,吃着吃着哭了。没人笑他。有人给他又盛了一碗,他接过来,吃完了,把碗舔干净。
老人吃了一碗,把碗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堆布袋前面,摸了摸,又走回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,摸着地里的麦茬子。摸了很久。
“明年开春,还种。”他说。
林越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种。”
“多种点。”
“多种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拄着棍子,慢慢走了。
林越一个人蹲在田埂上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地里,白花花的。麦茬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他想起钱半城。那个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,笑着说“二十文”。他想起刘剥皮。那个人骑在马上,说“你等着”。
他站起来,走回村口。那些人还蹲在那,说着话,笑着。孩子在地上跑,追来追去。女人喊,别跑了,摔了。孩子不听,继续跑。男人蹲着,看着孩子,笑了。
石头走过来,在林越旁边坐下。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。真的够吗?”
“省着吃,够。”
“省着吃。”石头念了一遍,“那就不吃了?”
“吃。不吃会死。少吃点,不会死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那我去睡了。”他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多种点。”
“多种。”
石头笑了。他走进屋,躺下了。
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一碗水,喝了。水是凉的,甜的。他把碗放在井台上,走回门口,坐下来。
远处,官道上有人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。林越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石头也跟过来。张大膀子也跟过来。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。领头的不是逃难的,是骑马的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都拿着棍子。是刘剥皮的人,比上次多了三倍。
他勒住马,看着林越。不是上次那个人,换了一个。胖乎乎的,穿着绸缎褂子,脸上油光光的。他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村口那堆布袋,笑了。
“粮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交租吧。八成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地是官地的。不是刘老爷的。”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晃了晃。“地契在这。刘老爷的。你查的那个,是旧的。地早就是刘老爷的了。”
林越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。纸是新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人。
“假的。”
那人不笑了。“你说假就假?”
“我说假就假。”
那人盯着林越,看了很久。他身后的十几个人往前走了几步,棍子攥在手里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,攥着拳头。张大膀子也站在旁边,攥着拳头。村里的人都站起来了,男人站在前面,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后面。四十四个人,站在村口,看着那十几个人。
那人笑了。“就凭你们?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那是沈芸的刀。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。那人看见了,不笑了。他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十四个人。男人攥着拳头,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棍子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可他们站在那,没退。
“你等着。”那人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远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会再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来的时候怎么办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回村里,在门口坐下来。月亮照在他身上,白花花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。纸是硬的,硌手。他想起钱半城看信时的脸色。他想起刘剥皮的人看见匕首时的眼神。
他闭上眼。
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他对自己说。种五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