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剥皮的人走了以后,村里人没散。男人还站在村口,攥着拳头。女人还抱着孩子,站在后面。老人还拄着棍子,站在最前面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。
“散了。”林越说。
没人动。
“散了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石头第一个转身走了。张大膀子也走了。那个从信阳府来的年轻人也走了。女人抱着孩子回了窝棚。老人拄着棍子,慢慢走回屋里。
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。纸是硬的,硌手。他想起刘剥皮的人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:“你等着。”他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再来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他一定会来。
可他不怕。因为他手里有粮,身后有人。
第二天一早,林越把石头和张大膀子叫到跟前。
“从今天起,开市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“开市?”
“在村口画个圈。谁有东西,拿来换。粮、盐、布、锄头,什么都行。”
“我们自己东西都不够,拿什么换?”
“拿粮换。”
石头急了。“粮本来就不够吃!”
“够了。”林越站起来,“换回来的盐,人不会没力气。换回来的布,冬天不会冻死。换回来的锄头,明年能种更多地。粮少了,可东西多了。人活了。”
石头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张大膀子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当天上午,张大膀子在村口画了一个大圈。他蹲在里面,面前摆着半袋粮。旁边竖了一块木板,上面刻着字。不识字的人看不懂,张大膀子就喊:“换东西了!一升粮换一包盐!两升粮换一匹布!三升粮换一把锄头!”
村里人围过来。有人拿着一包盐,有人拿着一匹布,有人拿着一把旧锄头。张大膀子收了东西,把粮递给他们。一升,两升,三升。粮少了,东西多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附近村子的人背着盐、布、锄头来换粮。第一天,换了五包盐,三匹布,两把锄头。第二天,又来了十几个人。第三天,连镇上的人都来了。
钱半城坐在铺子里,听着伙计的禀报,脸越来越黑。
“他这是要断我的路。”钱半城把茶杯摔在地上,“去,告诉那些人,谁敢去三河村换东西,以后别想在我这买一粒粮!”
伙计去了。可没人听。钱半城的粮二十五文一斤,林越的粮不卖,只换。一升粮换一包盐,一升粮换一匹布。这年头,盐比粮贵,布比粮贵。算下来,林越的一升粮,值钱半城五升粮的价。老百姓不傻。
钱半城气得一天没吃饭。他在铺子里走来走去,把算盘摔了,把账本撕了,把茶杯砸了一个又一个。伙计们缩在角落里,不敢出声。
“去,去县衙告他!”钱半城指着伙计,“告他强占田地,私囤粮食,扰乱市价!”
伙计去了。下午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
“老板,县衙不收状子。师爷说了,三河村的事,他们不管。”
“不管?为什么不管?”
伙计低下头。“师爷说,那个人手里有卢象升的信。惹不起。”
钱半城愣在那里。卢象升。宣大总督。正二品的大官。他一个镇上开粮铺的,惹不起。他跌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第四天,他亲自来了。不是去县衙,是来三河村。骑着骡子,带着五个伙计,挑着担子。到了村口,他下了骡子,站在那,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圈,看着蹲在里面换东西的张大膀子,看着排着队的老百姓。
“林越呢?”他问。
林越从屋里出来,走到村口。钱半城盯着他,眼睛通红。
“林越,你非要跟我作对?”
“我没跟你作对。”林越说,“我在让老百姓活。”
“你让老百姓活,我就得死。”钱半城咬着牙,“你的粮哪来的?你的地哪来的?你一个外乡人,凭什么在这开市?”
“地是官地的。粮是自己种的。开市是为了活人。”林越看着他,“你有意见?”
钱半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看了看林越腰间的匕首,又看了看林越怀里的那封信——卢象升的信。他的伙计告诉他了,那封信是真的,卢象升的印是真的。他惹不起。可他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翻身上骡子,走了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会再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林越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再来也没用。”
石头笑了。那是林越第四次看见他笑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,看着钱半城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。
“他真的不会来了?”石头问。
“不会了。”林越说。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。纸是硬的,硌手。他想起钱半城看信时的脸色——不是他亲眼看见的,是听人说的。县衙的师爷看了信,脸色大变,叫了一声“林大人”,然后带着差役走了。钱半城站在旁边,看见了师爷的反应,听见了师爷说的话。他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。他知道林越身后站着谁。他不敢了。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想起钱半城走的时候那个眼神。不是服了,是怕了。怕的不是他林越,是卢象升。是那个远在宣府、正在和后金打仗的人。
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。地是黄的,干得发裂。麦茬子还在。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他对自己说。种五亩。
远处,有人朝他走来。是张大膀子。他走到林越面前,蹲下来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你让钱半城走了。下次刘剥皮来,你也让他走?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他不走呢?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那就打。”
“打得过?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林越说,“打了,还有活路。不打,连活路都没有。”
张大膀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我服你。”他说,“以后,我跟你干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留下可以。得干活。不干活,没饭吃。”
张大膀子笑了。“行。”
第二天,林越带着石头和张大膀子去田里。地还空着,麦茬子还在。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干的,碎成粉末,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“明年开春,翻地。”他说,“把土翻过来,晒几天,再翻一遍。然后播种,浇水,等苗出来。”
石头蹲在旁边,听着。张大膀子也蹲在旁边,也听着。
“你会种地?”石头问。
“会一点。在宣府学的。”
“宣府也种地?”
“种。不种地,没饭吃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空地。“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够吃吗?”
“够。五亩地,能收十五袋。省着吃,够吃到后年开春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回村里,拿起一把锄头,开始翻地。林越叫住他。
“现在翻没用。冬天了,翻了也白翻。明年开春再翻。”
石头停下来,把锄头放下。他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地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还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几个月,我们干什么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回村里。那些人还在忙。男人在修房子,女人在晒野菜干,老人在门口晒太阳,孩子在空地上跑。一百个人,各干各的,没人闲着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他们。
“冬天了。”他说,“上山砍柴。存够了,过冬。”
第二天开始,男人上山砍柴。石头、张大膀子、那个从信阳府来的年轻人,还有那些从各地逃难来的男人,都上山了。山上的树还活着,砍下来,劈成块,堆在村口。柴堆越来越高,像一堵墙。女人在村里晒野菜干、缝衣裳。老人坐在门口,把柴码整齐。孩子在地上跑,追来追去。
一天,两天,三天。十天,十五天,二十天。柴堆满了半个村子。够烧一冬天了。
“够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够了。”林越说。
男人不砍柴了。他们蹲在墙根晒太阳,看着那片空地,等着明年开春。
石头蹲在林越旁边。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。纸是硬的,硌手。他想起老周。老周说,好好活着。他活着。老周死了。卢象升还活着,在打仗。他得活着。替老周活着。替卢象升守住这个地方。
远处,官道上又有人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。拖家带口,背着破包袱,走得很快。他们看见村子,加快脚步。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,瘦得皮包骨,脸上全是灰。
“这村有粮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林越说。
“能给口吃的吗?”
林越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。男人,女人,孩子,都瘦得皮包骨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“留下吧。”林越说,“省着吃,能撑到明年开春。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“我们……能留下?”
“能。得干活。不干活,没饭吃。”
年轻人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些人喊:“能留下来了!”
那些人走进村里,蹲在空地上。老人从屋里出来,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他在地上画道道。二十几道。快一百二十了。一百二十个人,六袋粮。够吃吗?老人算了算,抬起头看着林越。
“省着吃,够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们又煮了一大锅粥。一人一碗,蹲在村口喝。新来的人喝完了,靠在墙上,摸着肚子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。孩子在地上跑,追来追去。女人喊,别跑了,摔了。孩子不听,继续跑。
林越喝了一碗,把碗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堆粮袋前面,蹲下来。六袋粮,一百二十个人,省着吃,够吃到明年开春。明年开春,种五亩,收十五袋。够吃。够了。
他站起来,走回门口,坐下来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
远处,有人朝他走来。是老人,拄着棍子。他走到林越面前,蹲下来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粮够吗?”
“够。省着吃,够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拄着棍子,慢慢走了。
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他睁开眼,看着天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他想起钱半城。他想起刘剥皮。他们都会再来。不是明天,就是后天。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可他不怕。因为他手里有粮,身后有人。因为卢象升的信在他怀里。因为这片地,是他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。地是黄的,干得发裂。麦茬子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,硬的,扎手。
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他对自己说。种五亩。
远处,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要下雪了。
可他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