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腊月十二开始下的。
头一天还是零零星星的碎屑,第二天就变成了鹅毛,铺天盖地地砸下来。到了第三天,村子整个被埋了。屋顶上的雪压得房梁嘎吱响,窝棚塌了两间,幸好里面没人。老人说,他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么大的雪。
石头蹲在门口,看着天。“还下?”
“还下。”林越说。
“粮还够吗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走到粮袋前面,蹲下来。六袋,瘪了三袋。一百三十五口人,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。还能撑多久?他算了算,不到一个月。离立春还有一个半月。不够。差得远。
他没说。说了也没用。粮不会变多,天不会变晴。只能省。
石头开始掰着手指算日子。一天两顿改成一天一顿。一顿一碗改成一顿半碗。粥越煮越稀,能照见人影。孩子喝了,哭着说饿。女人哄着,说再过几天就好了。男人不说话,喝完了蹲在墙根,看着天。老人也不说话,每天去粮袋前蹲一会儿,摸摸布袋,算着日子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石头从屋后翻出最后一把干野菜,又找了几块地薯,煮了一锅咸粥。没放一粒粮,可有了盐味,比白水强。一人一碗,蹲在村口喝。孩子喝完了舔碗,女人喝完了看着空碗发呆,男人喝完了蹲着没动。
“明天过年了。”老人说。没人接话。
“明天煮一顿干饭。”老人看着林越,“一人一碗,多放点粮。”
林越点头。“行。”
年三十那天,石头从粮袋里舀出三碗粮,倒进锅里。火生起来,水烧开,米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飘满了整个村子。孩子们不跑了,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往里看。女人也不说话,盯着锅。男人蹲在墙根,喉结上下动。
粥煮好了,稠的,黄的,一人一碗。孩子喝完了又添了半碗,女人喝完了笑了一下,男人喝完了摸着肚子,老人喝完了把碗放下,走到粮袋前摸了摸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可他的眼睛没看林越。
正月初一,雪停了。太阳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花花的,晃眼睛。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地。雪还没化,地还白着。他想起在宣府的时候,老周说,雪大,明年墒好。墒好,就能多打粮。多打粮,人就不会饿死。可他们等不到明年。粮只够吃半个月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石头在灶台边坐着,看着那口空锅。张大膀子在门口蹲着,啃着一块冻硬的地薯。陈三抱着孩子,孩子在哭。女人在哄,哄不住。
“林越。”石头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粮只够吃十天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办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是蓝的,雪是白的。之前给卢向升的信想必已经收到了。
正月初五,村口来了一个人。不是逃难的,是骑马的,穿着官服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。他下了马,站在雪地里,哈着白气。
“林越在哪?”
林越从屋里出来。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“卢帅给你的。”
林越接过信,拆开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粮到了。省着吃。别死。”
他抬起头如释重负。“粮呢?”
“在后面。三天后到。”
那人调转马头,走了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,眼睛亮了。张大膀子从窝棚里钻出来,陈三抱着孩子站起来,老人拄着棍子站起身。没人说话,可所有人都在朝村口看。
三天后,粮到了。三辆马车碾着雪,从官道尽头慢慢过来。赶车的老兵跳下来,把粮袋卸在村口,码成一座小山。二十袋,堆得整整齐齐。老兵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着林越。
“卢帅说,让你守住。他在前面打仗,后方不能乱。”
“守得住。”林越郑重道。
老兵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走了几步,又勒住马,回头看了林越一眼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过来。
“这是卢帅让我单独给你的。他说,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林越接过纸条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:
“宣府告急。恐难支撑。你自谋生路。”
林越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没动。老兵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骑马走了。
石头走过来。“写的什么?”
林越把纸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“没什么。”
那天晚上,全村人围在一起吃饭。不是粥,是干饭。稠的,一粒一粒的,黄澄澄的。一人一碗,蹲在村口吃。孩子吃了两碗,女人吃完了笑,男人吃完了摸着肚子。老人吃了一碗,把碗放下,走到那堆粮袋前面,摸了摸,又走回来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这次是真的够了。
林越吃了一碗,把碗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。雪还没化,地还白着。他伸手摸了摸,雪是凉的,软的。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。宣府告急。卢象升恐难支撑。自谋生路。
他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石头跟进来,在他旁边躺下。
“林越,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闭上眼。窗外,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
第二天,刘剥皮的人来了。不是骑马的,是走着来的,一个人,没带棍子,没带刀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堆粮袋,看了很久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地上,转身走了。
石头捡起信,递给林越。林越拆开。信上写着:“林越,地的事,我不跟你争了。你种你的,我过我的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石头问: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们人多,怕我们有粮,怕我们背后有人。”林越把信折好,放在窗台上。
又过了几天,官兵来了。十几个,骑着马,腰里挂着刀。领头的是个把总,脸上有疤,眼神很凶。他勒住马,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窝棚,看着那些粮袋,看着蹲在地上的人。
“你就是林越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有人告你强占田地,聚众抗租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谁告的?”
“刘老爷。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卢象升的信,递过去。把总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他没看懂,可看见了那个印。他把信还给林越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卢帅的人?”
“是。”
把总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马蹄声在雪地里闷闷的,越来越远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再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再来也没用。”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雪地上,白花花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又摸了摸那张纸条。卢象升还在打仗,还在给他送粮,可他自己快撑不住了。林越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。他只知道,他得守住。守住这片地,守住这些人。等雪化了,种地。种了地,就有粮。有粮,就能活。
远处,官道上又有马蹄声。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近。林越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石头也跟过来。马蹄声不是往村里来的,是从村外过去的,往北边去了。一匹,两匹,三匹……他数不清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风雪里。
石头问: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是不是刘剥皮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火把消失的方向。北边。宣府的方向。他攥紧了怀里的信。
“石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地要种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“还能发生什么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回屋里。石头跟进来。两个人躺在炕上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,把月亮遮住了。天黑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越睁着眼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没上漆,黑乎乎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盯着那些裂缝,一条一条数。数到一百多就乱了,又重新数。
他摸到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。他又摸到那张纸条。宣府告急。自谋生路。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塞进最里面。
远处,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。只有风,呜呜地吹。
他闭上眼。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不管发生什么,地要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