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底,雪化了。不是慢慢化的,是一夜之间暖了风,第二天屋顶上的雪就变成了水,顺着屋檐往下淌,滴滴答答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田里的雪也化了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,湿漉漉的,踩上去一脚泥。老人蹲在田埂上,抓了一把土,攥了攥,水从指缝里滴下来。
“墒好。”他说,“今年能种。”
林越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片地。五亩,从村东头到老槐树。年前画好的,现在雪化了,界线还看得清。他蹲下来,也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黑黑的,捏在手里能成团。
“明天翻地。”他说。
石头把锄头从墙根拿出来,五把,排成一排。刃口磨得亮得晃眼。他拿起一把,掂了掂。“明天开始?”
“明天开始。”
天不亮,林越就起来了。石头比他醒得还早,已经在磨锄头了。张大膀子蹲在门口,啃着一块地薯。陈三抱着孩子站在井边,孩子还在睡。老人拄着棍子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地。
林越走过去,拿起一把锄头,举起来,砸下去。锄头切入土里,翻出一块黑泥。他又砸了一下,又翻出一块。石头跟上来,在他旁边砸。张大膀子也跟上来,也在砸。陈三把孩子交给女人,也拿起锄头,也砸。
五个人,五把锄头,从早干到晚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泥地上,黑油油的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,没人停。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得很长,地翻了一半。石头手上磨出了泡,他没吭声。张大膀子的锄头卷了刃,他换了一把,继续砸。陈三的腿还肿着,走一步疼一步,可他没停。林越没说话,也没停。
第二天,地翻完了。五亩,黑油油的,一块一块的,像棋盘。老人蹲在地头,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好地。能多打粮。”
林越蹲下来,也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黑黑的,有股腥味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地。明天,播种。
种子是年前留下的,两袋,够种五亩。林越打开一袋,抓了一把,放在掌心。麦子是黄的,饱满的,沉甸甸的。他把种子撒在地里,一颗一颗,均匀地撒。石头跟在他后面,用锄头把种子盖住。张大膀子跟在石头后面,用脚把土踩实。陈三跟在最后,挑水浇地。
从早干到晚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田里,黑油油的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,没人停。太阳偏西了,种子撒完了,地浇透了。
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地。种子在地底下,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它们会发芽。
等了五天,苗没出来。等了七天,还是没出来。石头急了,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土,找种子。种子还在,发了芽,芽是白的,细细的,像针尖。
“快了。”老人说。
又等了三天,苗出来了。细细的,嫩绿的,从土里钻出来,像针尖。老人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苗,摸了半天。“活了。”石头蹲在旁边,也看着。“活了。”张大膀子蹲在旁边,也看着。“活了。”陈三蹲在旁边,也看着。“活了。”
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苗。风吹过来,苗叶子沙沙响。他想起在宣府的时候,老周说过,苗出来了,就快了。
快了。
又过了几天,刘剥皮的人来了。不是骑马来的,是走着来的。一个人,没带随从,没带棍子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地,看了很久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地上,转身走了。
石头捡起信,递给林越。林越拆开。信上写着:“林越,地的事,我不跟你争了。你种你的,我过我的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石头问:“他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认输了。”林越把信折好,放在窗台上。
“他会反悔吗?”
“不会。因为他知道,反悔也没用。”
又过了几天,官兵来了。十几个,骑着马,腰里挂着刀。领头的是个把总,脸上有疤,眼神很凶。他勒住马,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窝棚,看着那片地,看着蹲在地上的人。
“你就是林越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有人告你强占田地,聚众抗租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谁告的?”
“刘老爷。不过他已经撤诉了。”把总顿了顿,“可你的事还没完。有人告你私囤粮食,扰乱市价。”
“钱半城?”
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卢象升的信,递过去。把总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他看见那个印,脸色变了。他把信还给林越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卢帅的人?”
“是。”
把总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马蹄声在泥地里闷闷的,越来越远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再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再来也没用。”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田里,亮晶晶的。苗在风里摇,细细的,软软的。他伸出手,碰了一下叶子。凉的,湿的。他想起钱半城。那个人好久没来了。他想起刘剥皮。那个人也不来了。他们都不来了。可他没放松。他知道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只是在等。等一个机会。
苗一天天长高。从脚踝到膝盖,从膝盖到腰。叶子绿得发黑,杆子粗得像手指。老人每天去看,蹲在地边,摸着那些叶子,不说话。石头也去看,蹲在老人旁边,也摸着。张大膀子也去看,蹲在石头旁边,也摸着。陈三也去看,蹲在张大膀子旁边,也摸着。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们。
“快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快了。”林越说。
四月初,麦子抽穗了。穗子是青的,嫩嫩的,鼓鼓的。老人掐了一个穗,放在手里搓了搓,吹掉壳,掌心留下十几粒青麦。他放在嘴里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
“甜。”他说。
石头也掐了一个,放在嘴里。“甜。”
林越也掐了一个,放在嘴里。麦粒是软的,甜的,有一股青草味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“再过一个月,就能收了。”老人说。
一个月。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青苗。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他想起卢象升。宣府告急。他还能撑多久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得守住。守住这片地,守住这些人。等麦子熟了,收了粮,就不用再靠卢象升了。
那天夜里,林越被一阵马蹄声惊醒。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近。他坐起来,走到门口。石头也跟出来。马蹄声到了村口,停了。
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,浑身是血,衣裳烂得不成样子。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林越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“卢帅给你的。”
林越接过信,拆开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。我奉命勤王。你守住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人。“卢帅呢?”
“已经出发了。宣府空了。”
林越攥着信,站在村口。月亮照在他身上,白花花的。他想起老周。老周死了。卢象升走了。靠山没了。可他还有这片地,还有这些人,还有这把匕首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片青苗。麦穗在月光下晃着,青的,嫩的,鼓鼓的。再有一个月,就能收了。
“石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今天起,晚上加一班岗。轮流守夜。”
“守什么?”
“守地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他转身走回村里,去叫人了。
林越一个人站在田埂上。风吹过来,麦子沙沙响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。他把信折好,塞进最里面。
远处,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远。北边。宣府的方向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黑黑的。他攥了攥,水从指缝里滴下来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