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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守夜

作者:木头人削铅笔 当前章节:458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6:38

那天晚上,林越把石头、张大膀子、陈三叫到跟前。

“从今天起,晚上轮流守夜。两个人一班,一更换一次。看好村口,看好地。”

石头问:“守到什么时候?”

“守到麦子收了。”

四个人,两班倒。石头和陈三守前半夜,林越和张大膀子守后半夜。老人说他也行,林越没让。老人没争,拄着棍子回屋了。

第一夜,平安无事。第二夜,也没事。第三夜,林越蹲在村口,月亮照在麦田里,青苗在风里摇。他听见远处有动静,不是马蹄声,是脚步声。一个人,走得很慢,像是拖着腿。他站起来,手按在匕首上。石头也从暗处站起来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衣裳破烂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林越。

“有粮吗?”他问。

“有。还没收。”

那人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坐在地上,喘着气。

“从哪来?”

“北边。宣府。”

林越蹲下来。“宣府怎么样了?”

“没了。后金打进来了。卢帅走了,兵跑了,老百姓也跑了。”那人抬起头,“你是这村的人?”

“是。”

“能给口水喝吗?”

林越让石头去打了一碗水。那人接过来,一口喝了。他把碗还给林越,站起来,看了看那片麦田。

“麦子还要多久?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能留下吗?干活,种地,什么都行。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
林越看着他。“留下可以。得干活。不干活,没饭吃。”

那人点了点头。老人从屋里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。一百三十六。

第二天,又来了两个人。第三天,又来了五个。都是北边逃过来的,说后金打进来了,到处在杀人。他们不敢往北走,只能往南。听说三河村有井有水有粮,就来了。林越让他们留下。老人在地上画道道,画到一百五十的时候,停下来。

“人够了。”他说。

林越没说话。他走到粮袋前面,蹲下来。二十袋,一百五十个人,省着吃,够吃到麦收。麦收了,就有新粮。够了。

可他知道,人多了,事就多了。有人偷懒,有人争粮,有人吵架。石头每天在村里转,看见谁不干活就骂,看见谁偷东西就打。张大膀子带着人上山砍柴,陈三带着人修窝棚。老人坐在地头,看着麦子,不说话。林越管着粮,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,不多不少。

麦子一天天黄了。从青到黄,从嫩到老。穗子沉甸甸的,弯着腰,在风里摇。老人每天去看,蹲在地边,摸着那些穗子,不说话。石头也去看,蹲在老人旁边,也摸着。张大膀子也去看,蹲在石头旁边,也摸着。陈三也去看,蹲在张大膀子旁边,也摸着。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们。

“快了。”老人说。

“快了。”林越说。

五月十二,林越在田埂上蹲了一整天。麦子黄了,金灿灿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掐了一个穗,放在手里搓了搓,吹掉壳,掌心留下十几粒麦子。黄的,饱满的,沉甸甸的。他放在嘴里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

“熟了。”他说。

石头蹲下来,也掐了一个穗,搓了搓,放在嘴里。“熟了。”老人也蹲下来,也掐了一个,也放在嘴里。他没说话,可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

“明天收麦。”林越说。

那天晚上,林越没睡。他坐在门口,月亮照在麦田里,金灿灿的。他想起卢象升。宣府没了。他还在打仗吗?还在勤王吗?还活着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得守住。守住这片地,守住这些人。麦子熟了,收了粮,就不用再靠别人了。

远处,官道上又有马蹄声。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近。林越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石头也跟过来。张大膀子也跟过来。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。领头的不是刘剥皮的人,不是钱半城的人,是官兵。十几个,骑着马,腰里挂着刀。领头的是一个把总,三十来岁,脸上有疤,眼神很凶。他勒住马,看着林越。

“你就是林越?”

“是。”

“有人告你私囤粮食,扰乱市价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林越看着他。“谁告的?”

“钱老板。”

林越从怀里掏出卢象升的信,递过去。把总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他看见那个印,脸色变了。他把信还给林越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你是卢帅的人?”

“是。”

把总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那片麦田,金灿灿的,沉甸甸的。他看了看村里那些窝棚,那些蹲在地上的人。他看了看林越腰间的匕首。

“卢帅现在在哪?”

“在打仗。”

“在打仗?”把总笑了,“他自己都快保不住了,还能保你?”

林越没说话。

把总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远。
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再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麦子收了以后。”

那天晚上,林越没睡。他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麦田。月亮照在上面,金灿灿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个麦穗。麦芒扎手,他没松开。

他想起卢象升的信。纸是硬的,硌手。可卢象升自己都保不住了,他的信还有用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明天要收麦。收了麦,就有粮。有粮,就能活。

天亮的时候,全村人都起来了。男人拿着镰刀,女人拿着筐,孩子跟在后面。一百五十个人,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金灿灿的麦子。老人拄着棍子,站在最前面。

“收麦。”他说。

一百五十个人走进麦田里。镰刀不够,有人用手拔。石头拔得最快,张大膀子拔得也快。陈三蹲在地里,拔得很慢,可没停。女人蹲在地里,孩子背在背上。老人坐在地头,把麦子捆成捆。

从早干到晚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麦田里,金灿灿的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,没人停。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得很长,麦子收完了。五亩地,一百五十个人,收了一天。麦子堆在村口,像一座小山。

石头站在麦堆旁边,浑身是汗,手上全是血口子,可他笑着。老人蹲下来,抓起一把麦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下。

“分粮。”他说。

林越站在麦堆前面,看着那些人。男人攥着拳头,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棍子。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。

“先留种子。明年要种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“再留一些,防备荒7年。”

还是没人说话。

“剩下的,按人头分。一人一斗。”

石头第一个开口。“行。”张大膀子也开口了。陈三也开口了。所有人都开口了。“行。”

林越开始分粮。一人一斗,不多不少。有人捧着粮,手在抖。有人捧着粮,哭了。有人捧着粮,笑了。那个从信阳府来的年轻人蹲在地上,把粮倒在碗里,数了一遍又一遍。孩子伸出手,抓了一把,塞进了嘴里。女人没拦,看着孩子嚼,眼泪流下来。
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够了。”

那天晚上,全村人围在一起吃饭。不是粥,是干饭。稠的,一粒一粒的,黄澄澄的。一人一碗,蹲在村口吃。石头吃了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张大膀子吃了三碗。陈三吃了三碗。孩子吃了一碗,又添了半碗。女人笑了,说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孩子不听,继续吃。

老人吃了一碗,把碗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堆粮袋前面,摸了摸,又走回来。
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这次是真的够了。

林越吃了一碗,把碗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。麦茬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硬的,扎手。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他对自己说。种五亩。

远处,官道上又有马蹄声。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近。林越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石头也跟过来。张大膀子也跟过来。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。是那个把总,带着更多的人来了。三四十个,骑着马,腰里挂着刀,有的还举着火把。

他勒住马,看着林越,笑了。

“麦子收了?”

“收了。”

“粮分了吗?”

“分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把手一挥,“粮交出来。八成。这是刘老爷的地,你们种了,就得交租。”

林越看着他。“地是官地的。”

“官地?”把总笑了,“官地也是朝廷的地。朝廷现在顾不上你了。卢象升已经败了,宣府已经丢了,没人能保你了。”

林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过去。把总接过来,看了一眼,笑了。他把信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“这破纸,我上次就看过了。”他盯着林越,“你知道府里刚收到什么消息吗?宣府失守,卢象升生死不明。你的靠山,没了。”

他当着林越的面,把信撕了。碎片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

石头攥着拳头,张大膀子咬着牙,陈三抱着孩子。一百五十个人站在林越身后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但看见林越没动,又站回来了。

林越看着那把总。把总也看着他。火把在风中晃着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你知道卢帅手下有多少人吗?”林越说,“你知道他那些兵,打完仗回来,第一个找谁算账吗?”

把总愣了一下。

“你动了我,他们找不到卢帅,就找你。你跑得了吗?”

把总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看林越身后那些人,又看了看林越腰间的匕首。

“你吓唬我?”

“你试试。”

把总沉默了很久。他盯着林越,林越也盯着他。火把噼里啪啦响。远处有人咳嗽了一声。孩子哭了一声,被女人捂住了嘴。

把总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远。
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会再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等他确定卢帅真的死了。”

林越转过身,走回村里。他蹲下来,把麦茬子拢了拢,堆成一堆。他摸了摸怀里,信没了。被撕了。可他知道,那封信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靠山。卢象升才是。卢象升还活着,靠山就在。卢象升死了,靠山就没了。可他还活着。他还有这片地,还有这些人,还有这把匕首。

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地。麦茬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他对自己说。种五亩。

远处,风吹过来,暖暖的。夏天来了。

石头从后面走过来。“林越,那个把总走了,可钱半城还没来。”

林越没回头。“他会来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等他知道卢帅真的死了。”
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要是卢帅真的死了呢?”

林越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
远处,官道上又有了动静。不是马蹄声,是车轮声。一辆马车从黑暗中慢慢过来,车上坐着一个人,赶车的是个老头。马车到了村口,停了。那人跳下来,走到林越面前。

“你是林越?”

“是。”
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“有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
林越接过信,拆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

“宣府失守,卢象升兵败,下落不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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