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来的第二天,天没亮林越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,是心里有事,睡不着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人在说话,是周先生和沈策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坐起来,走到门口。天刚蒙蒙亮,村口站着两个人,周先生拄着棍子,沈策抱着胳膊。月光还没退干净,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。
“醒了?”周先生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林越走过去,蹲下来。三个人蹲在村口,看着那片麦茬子。地空着,麦茬子在晨风里摇,硬的,扎手。
“商量什么呢?”林越问。
“商量怎么活。”周先生说。
沈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地上。是一张地图,画得潦草,可该有的都有。三河村,官道,县城,府城,北边的山,南边的河。
“刘剥皮的地在这。”沈策指了指县城北边的一片,“离我们三十里。他手下有护院,四五十个,都是庄稼人,不打仗。可他有钱,能雇人。”
“钱半城呢?”林越问。
“钱半城在镇上,没地,有铺子,有钱。他跟县衙的人熟,能递上话。”沈策又指了指,“把总在府城,手里有兵。前两次来的是他的人,五十个。下次可能更多。”
周先生接过话。“他们三个,一个出钱,一个出人,一个出头。刘剥皮出地契,钱半城出银子,把总出兵。告你强占田地,私囤粮食,聚众滋事。三罪并罚,够杀头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张地图,看了很久。
“有多少时间?”
“十天。最多半个月。”周先生说,“他们在筹钱,在打点,在调兵。没那么快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越站起来,“十天,我们准备。”
沈策也站起来。“怎么准备?”
“挖壕沟,筑土墙,藏粮,练人。”
周先生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去写几封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府里,县里,还有几个旧相识。”周先生顿了顿,“卢帅虽然勤王去了,可他的名头还在。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卢帅的人,他们不敢随便动。可拖不了多久。等后金退了,卢帅回来了,就什么都好了。”
林越没再问。他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。麦茬子在风里摇,硬的,扎手。他伸手摸了摸。明年开春,种五亩。可现在不是明年开春。现在要做的,不是种地,是守住。
天亮了。沈策带来的三十个人从窝棚里出来,在村口站成一排。石头也出来了,张大膀子也出来了,陈三抱着孩子也出来了。七十五个村民,三十个暗营老兵,一百零五人,站在村口,看着林越。
林越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那些人。男人攥着拳头,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棍子。没人说话。
“从今天起,挖壕沟。绕着村子挖,一人深,一人宽。东边到老槐树,西边到干河沟,南边到官道,北边到后山。十天,挖完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干活。”林越说。
石头第一个拿起锄头,走到村东头,开始挖。张大膀子也拿起锄头,跟上去。陈三把孩子交给女人,也拿起锄头。沈策带来的人也拿起锄头。女人也拿起锄头。一百零五个人,绕着村子,开始挖。
从早干到晚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黄土上,亮晃晃的。太阳升到头顶,晒得人发晕,没人停。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得很长,壕沟挖了一半。石头的锄头卷了刃,换了一把,继续挖。张大膀子的手上磨出了泡,他没吭声。陈三的腿还肿着,走一步疼一步,可他没停。林越没说话,也没停。
沈策走到林越旁边,蹲下来。
“你的人,能吃苦。”
“都是饿过的。饿过的人,不怕苦。”
沈策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拿起锄头,也开始挖。
第二天,壕沟挖完了。一人深,一人宽,绕着村子,把三河村围了起来。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道壕沟。沟是新的,黄土翻出来,堆在边上,像一道矮墙。
“不够。”他说。
石头看着他。“什么不够?”
“墙。壕沟挡不住人,要墙。”
沈策点了点头。“我去砍树。”
他带着暗营的人上山,砍了三天树。松树,柏树,榆树,能砍的都砍了。树干削尖,埋在壕沟内侧,一排一排,密密匝匝。树桩朝外,尖的,像獠牙。老人蹲在墙边,摸着那些树桩,摸了半天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够用了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道木墙。墙不高,可结实。壕沟不宽,可深。一百零五人,干了五天,把村子围了起来。
“还有五天。”周先生说。
“够了。”林越说。
第六天,钱半城派人来了。不是他自己,是一个伙计,骑着毛驴,到了村口就下了驴,站在壕沟边上,看着那道木墙,脸色变了。
“林越呢?”
林越从屋里出来,站在壕沟里面,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“钱老板让我来问你,粮卖不卖?五十文一斤。”
“不卖。”
伙计咬了咬牙。“你不卖,钱老板就去告官。你等着。”
他骑着毛驴走了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下次就不是伙计来了。”
第七天,刘剥皮的人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十几个,骑着马,拿着刀,站在壕沟外面。领头的是那个胖乎乎的管家,他看了看那道木墙,笑了。
“林越,你这是要造反?”
林越站在木墙后面,看着他。“守自己的地,不算造反。”
“你的地?这是刘老爷的地!”
林越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,举起来。“看清楚。这是官府的印。地是官地的,我代管。你有意见,去府里告。”
管家看着那张地契,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下次就不是他来了。”
第八天,把总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带着一百多个兵,骑着马,举着火把。到了村口,他勒住马,看着那道壕沟,看着那道木墙,看着木墙后面站着的人。一百零五个,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,都站着,没人退。
“林越,你这是在找死。”
林越站在木墙后面,看着他。“你试试。”
把总的手按在刀柄上。他身后的兵也按在刀柄上。火把在风中晃着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没人动。过了很久,把总松开手,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怎么走了?”
“因为他没把握。”周先生走过来,拄着棍子,“他带了一百个兵,可你有壕沟,有木墙,有一百多个人。他攻进来,要死很多人。他不想死。”
“那下次呢?”
“下次他会带更多的人,更多的刀,更多的火器。”周先生顿了顿,“下次他就不会走了。”
那天晚上,林越没睡。他坐在门口,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他摸着怀里的地契,又摸着那张纸条。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。卢帅勤王,宣府空虚。他闭上眼。
沈策从窝棚里出来,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件事没告诉你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我来的路上,遇到一队溃兵。领头的是个女的。她问我认不认识林越。我说认识。她说,告诉他,沈芸来了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沈芸?她不是——”
“她没死。”沈策的声音很低,“宣府失守的时候,她受了伤,被溃兵救走了。养了几个月,好了。然后就来找你了。”
“找我?”
“找你。”沈策顿了顿,“她听说你在三河村。从溃兵嘴里听说的。他们说,河南有个林越,种地,活人。她就来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她先遇到的我。我让她在后面等着,我先来看看这边的情况。”沈策看着他,“她不是来找我的。她是来找你的。”
林越看着远处。官道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?”
“明天。”
沈策站起来。“我去加一班岗。”
他走了。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他想起沈芸。那个在太行山上给他盖衣裳的女人。那个说“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”的女人。她来找他了。
他闭上眼。明天。
远处,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
第九天,林越带着人在村口加固木墙。石头在削树桩,张大膀子在挖壕沟,陈三在搬石头。周先生坐在门口,写着信。沈策带着暗营的人在巡逻。
傍晚的时候,远处官道上扬起了尘土。不是一群人,是一个人。骑着马,跑得很快。到了村口,她勒住马,跳下来。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灰,可眼睛很亮。
沈芸。
她走到沈策面前,站定。
“哥。”
沈策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,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。
沈芸点了点头。她转过头,看着林越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她说。
“活着。”林越说。
沈芸看了看那些窝棚,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的人,看了看那道壕沟,那道木墙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需要。”
沈芸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,插在面前的土里。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那就不走了。”她说。
林越看着那把短刀。那是沈芸的刀。他见过。在宣府,在太行山,在沈策手里。现在它又回到了沈芸手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三河村?”林越问。
“溃兵说的。”沈芸说,“他们说,河南有个林越,种地,活人。我听了,就知道是你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沈芸低下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北边。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。是烽烟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宣府的方向。”林越说。
沈芸没说话。她握着那把短刀,站在村口,看着北边。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起来,在月光底下飘着。
远处,官道上又有动静。不是马蹄声,是脚步声。一个人,走得很慢,拖着腿。到了村口,是个年轻人,衣裳破烂,浑身是伤。他看见沈芸,愣了一下。
“沈……沈姑娘?”
沈芸看着他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是卢帅的兵。宣府的。”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,“有人让我交给林越。”
林越接过信,拆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熟悉,是周先生的笔:
“刘剥皮已经进府城了。他要告你。三天后,官府来人。不是把总,是知府。”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周先生。他说,他在府城等着。让你们别慌。”
年轻人说完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芸站在林越旁边。“周先生是谁?”
“自己人。”
“他在府城干什么?”
“替我们挡刀。”
沈芸没再问。她握着那把短刀,站在村口,看着北边。
林越站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远处,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
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