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林越借着月光看完了那行字,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。卢帅勤王,宣府空虚。他蹲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麦茬子,看了很久。石头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写的什么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把信往怀里又塞了塞。
“林越?”
“后金打进来了。卢帅勤王去了。宣府空了。”
石头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蹲在那,低着头,手攥着一把土,攥得指节发白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远处的天边有一线白,快亮了。
“别跟任何人说。”林越站起来。
石头抬起头。“说了会怎样?”
“说了,人就散了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
可消息还是走漏了。不是林越说的,不是石头说的,是送信的人在镇上歇脚时喝多了酒,跟人吹牛,说三河村的林越靠山走了,卢象升勤王去了,宣府空了。一夜之间,镇上的人都知道了。钱半城知道了,刘剥皮知道了,把总也知道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就有人来问林越。“林越,听说卢帅走了?”林越看着他,没说话。那人等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又有人来问,又有人来问。林越都没回答。不回答,就是默认。村里人的脸色变了。
陈三抱着孩子来找林越。他站在门口,搓着手,半天没开口。
“想说什么?”林越问。
“林越,卢帅真的走了?”
“嗯。”
陈三低下头。他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又看了看林越。“我想带着孩子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
“南边。听说南边不打仗。”
“南边也旱。没粮。”
陈三没说话。林越站起来,走到粮袋前面,蹲下来。他打开一袋,抓了一把麦子,放在掌心。麦子是黄的,饱满的。他攥了攥,麦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响。
“你走,我不拦。你留,我保你。”
陈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抱着孩子,走了。没走远。他在门口坐下来,把孩子放在腿上,看着天。
那天晚上,林越把所有人叫到村口。七十五个人,不是一百五了。白天走了一半。剩下的站在月光下,黑压压的,没人说话。
“卢帅勤王去了。宣府空了。”林越说。
有人哭了。有人低下头。有人攥着拳头。
“想走的,我不拦。想留的,听我的。”
沉默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孩子哭了一声,被女人捂住了嘴。没人走。七十五个人,都站着。
“不走的,跟我来。”
林越带着他们,连夜把粮转移了。村口那堆粮,只留了三袋,明面上。剩下的,埋到后山,埋到老槐树底下,埋到老人屋里的炕洞里。油布包好,土盖上,踩实。石头问他埋多深,他说:“深到没人找得到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粮藏完了。林越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麦茬子。石头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钱半城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”
果然,天一亮,钱半城就来了。不是一个人,是带着十几个伙计,推着板车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三袋粮,笑了。
“林越,粮呢?”
林越蹲在田埂上,头也没抬。“你猜。”
钱半城不笑了。他走到那三袋粮前面,打开一看,是空的,只有底下薄薄一层。他脸色变了。
“你把粮藏哪了?”
林越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你找。”
钱半城挥了挥手,伙计们开始在村里翻。翻遍了每间房,每个窝棚,每口井。什么都没找到。他们站在村口,看着钱半城,摇头。钱半城的脸白了。他看着林越,咬着牙。
“你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是活。”林越说,“你要粮,我没有。你要人,我有七十五个。你试试。”
钱半城看着他身后那些人。男人攥着拳头,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棍子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可他们站在那,没退。
钱半城转过身,走了。板车空着,推回去。伙计们跟在后面,走得很快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他找到粮藏哪了。”
那天晚上,林越在村口加了三班岗。石头一班,张大膀子一班,陈三一班。他自己也睡在村口,靠着墙,闭着眼。匕首放在膝盖上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麦茬子上,亮晶晶的。远处,有狼叫。一声,两声,然后没了。
林越睁开眼。他摸到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,被把总撕了。现在怀里只有那张纸条,写着“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。卢帅勤王,宣府空虚”。纸是软的,被汗浸湿了。他攥着那张纸条,攥了很久。
远处,官道上又有动静。不是马蹄声,是脚步声。一个人,走得很慢,拖着腿。林越坐起来,手按在匕首上。那人走到村口,月光照在他脸上,是个年轻人,衣裳破烂,浑身是伤。
“你是林越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“有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林越接过信,拆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熟悉,是周先生的笔:“别慌。我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一个老先生。他说他姓周,从京城来的。他说你认识他。”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。官道上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只有风,吹过来,凉凉的。
“他人在哪?”
“在后面。走不动了。让我先来报信。”
林越看着那个年轻人。“他带了多少人?”
“一个人。一个包袱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回村里。石头跟过来。
“谁要来?”
“一个老先生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来帮我们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林越在村口坐下来,看着远处。月亮升到头顶,照在官道上,白花花的。远处,有一个黑点,慢慢变大。一个人,拄着棍子,走得极慢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
林越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那人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瘦了,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可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,沉沉的,稳稳的。
“周先生。”林越说。
周先生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林越,我来了。”
林越看着他身后。一个人,一个包袱。没有马车,没有随从,没有粮,没有兵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林越问。
周先生拄着棍子,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杨大人让我来的。他说,跟着你,比跟着谁都强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周先生看了看那些窝棚,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的人,看了看那三袋空粮袋。
“粮藏了?”
“藏了。”
“藏好了?”
“藏好了。”
周先生点了点头。他拄着棍子,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钱半城下一步会干什么吗?”
林越没回答。
周先生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他不会再来找了。他知道你藏了粮,找也找不到。他会去县城,去府里,去告你。告你私藏粮食,告你聚众谋反。卢帅勤王去了,没人保你了。官府会来抓你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就是从府里来的。”周先生顿了顿,“我来的时候,府里已经在议了。刘剥皮花了钱,钱半城花了钱,把总也在递折子。他们要把你办了。”
石头站在旁边,攥着拳头。“那怎么办?”
周先生没看石头,只看着林越。
“你怕不怕?”他问。
林越看着他。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周先生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不用怕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他拄着棍子,往村里走。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,官道上又有了动静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近。马蹄声,很多马蹄声。林越没动。周先生也没动。石头攥着拳头,张大膀子咬着牙,陈三抱着孩子。七十五个人,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火把。
火把越来越近,照亮了那些人的脸。官兵,五十多个,骑着马,腰里挂着刀。领头的还是那个把总,脸上有疤,眼神很凶。他勒住马,看着林越,笑了。
“林越,后金入塞,卢帅勤王,宣府空了。你的靠山没了。这回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。
把总看见了,不笑了。他看了看林越身后那些人,又看了看林越。
“你还要硬?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试试。”
把总的手按在刀柄上。他身后的官兵也按在刀柄上。七十五个人站在林越身后,没人退。
周先生拄着棍子,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走到把总马前,抬起头,看着把总。
“你认识这个吗?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举起来。
把总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那是兵部的令牌。杨嗣昌的。杨嗣昌还活着,兵部的印还在。
“你是……”把总的声音变了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周先生把令牌收起来,“重要的是,你回去告诉刘剥皮,告诉钱半城,告诉你们大人。林越的事,兵部在查。谁动他,谁就是跟兵部过不去。”
把总的脸色白了一阵,青了一阵。他看了看周先生,又看了看林越。他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远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再来吗?”
周先生替他回答了。“会。不过下次,就不是他来了。”
林越看着周先生。“那谁来?”
周先生拄着棍子,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更大的官。更多的人。更硬的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林越,你准备好了吗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火把消失的方向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凉的。
远处,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。
是烽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