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知府走后第七天,周先生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从府城来的,是从省城来的。他看完信,拄着棍子去找林越。林越正在田埂上蹲着,看那片麦茬子。
“刘剥皮到了省城。”周先生说,“他带了一万两银子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省城收了状子。不是查地,是查你。查你是不是流寇,是不是反贼,是不是后金的细作。”周先生把信递给他,“有人告你通敌。”
林越接过信,看了。告状的人是钱半城。状子上写着:林越,河南流寇,受后金指使,潜入中原,刺探军情,囤积粮食,勾结乱党,图谋不轨。刘剥皮出了银子,钱半城出了状子,把总出了人证。
“人证是谁?”林越问。
“把总手下的兵。会说瞎话的那种。”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村口。石头正在磨刀,看见他出来,停下来。
“林越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地。麦茬子在风里摇。明年开春,种十亩。可等不到明年开春了。
“周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省城派人下来,要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越转身走回村里。他把沈策、沈芸、石头、张大膀子、陈三叫到跟前。
“不等了。他们告我们,我们也告他们。”
周先生愣了一下。“告谁?”
“刘剥皮占官地,钱半城囤粮,把总扰民。”林越看着周先生,“你能告吗?”
周先生想了想。“能告。可省城收了他们的银子,不会轻易判我们赢。”
“不用他们判。把水搅浑就行。案子拖住了,他们就没空来抓我们。”
周先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变了?”
“以前你只会等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不是变了。是不能等了。
第二天,周先生带着状子去了省城。带着沈策的两个暗营兄弟,带着地契,带着人证张大膀子。林越本不想让他去,太危险。张大膀子说,我这条命是你给的,替你死都行。
周先生走了以后,村里安静了几天。沈策带着人日夜巡逻,沈芸带着人加固木墙。林越每天去田埂上蹲一会儿。
第五天,周先生让人送来了信。状子递上去了,省城收了。刘剥皮急了,钱半城也急了。他们没想到林越会告他们。案子拖住了。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石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种二十亩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“二十亩?”
“二十亩。人多了,地也要多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
又过了几天,刘剥皮来了。骑着马,带着两个随从,站在壕沟外面。他老了,瘦了,眼睛里的光也没了。
“林越,你狠。”
“你逼的。”
刘剥皮沉默了很久。“省城的案子,我不告了。你也别告了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晚了。”
刘剥皮的脸色变了。“你非要拼个你死我活?”
“不是我要拼。是你。”林越看着他,“地是官地的,你占了。粮是自己种的,你要抢。人是活命的,你要杀。你让我怎么退?”
刘剥皮盯着他,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
那天晚上,钱半城来了。走着来的,一个人,没带伙计。他站在壕沟外面,看着林越,鞠了一躬。
“林越,我错了。粮价我不涨了。你放过我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起来。粮价你涨不涨,跟我没关系。我卖粮,不是为了跟你作对。是为了让人活。”
钱半城直起腰,看了他一眼。“林越,你是个好人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还会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知道,再来也没用。”
又过了几天,官道上尘土飞扬。不是一匹马,是几十匹。前面是骑兵,后面是马车,车上堆着粮袋,插着旗子。旗子上写着“赈灾”两个字。队伍从北边来,往南边去。到了村口,队伍停了。
一个穿红袍的官员从马车里出来,五十来岁,方脸,短须,满脸风尘。他看了看那道壕沟,那道木墙,皱了皱眉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旁边的随从看了看。“三河村。”
“三河村。没河了,还叫三河村?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正要上车,周先生从村里走了出来。
“赵大人。”
那官员回头,看见周先生,愣了一下。“你是……周先生?”
“正是。杨嗣昌大人麾下的周某。”
赵大人的脸色变了。杨嗣昌,兵部尚书。虽然现在处境不好,可名字还在。他不敢怠慢,拱了拱手。
“周先生怎么在这?”
“避难。”周先生笑了笑,“赵大人这是去哪?”
“黄河决口,奉旨赈灾。路过此地。”
周先生点了点头。“赵大人一路辛苦。村中有粗茶淡饭,若不嫌弃,歇歇脚再走。”
赵大人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那条官道,犹豫了一下。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林越从村里出来,站在周先生旁边。周先生介绍道:“这是林越,这村的主事。”
赵大人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。“你就是林越?”
“是。”
赵大人没再问。他跟着周先生进了村。壕沟上架了木板,踩上去晃晃悠悠的。赵大人走得很稳,像是走惯了这种路。
林越把他带到自己那间屋。屋里简陋,一张炕,一张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壶茶,刚沏的,还冒着热气。赵大人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了看四周。
“你就住这?”
“是。”
赵大人没再问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涩的。他放下茶碗,看着林越。
“周先生把状子递给本官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刘剥皮的案子,本官看了。证据确凿,没什么可说的。可你的案子,有人告你通敌。”
“草民冤枉。”
赵大人摆了摆手。“冤枉不冤枉,本官说了不算。本官是来赈灾的,不是来审案的。你的案子,省城已经收了,等本官赈完灾回去再说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不过本官可以告诉你,刘剥皮的事,本官会办。他占了几十年的官地,也该吐出来了。”
林越站起来。“大人一路辛苦,村里有饭。粗茶淡饭,大人别嫌弃。”
“本官不挑。”
饭菜端上来,简单。一碗米饭,一碟咸菜,一碟野菜,一碗野菜汤。赵大人看着那桌饭菜,没说话。他端起碗,吃了一口米饭,嚼了很久。
“这米,是你种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收成好吗?”
“够吃。”
赵大人又吃了一口咸菜,咸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没吐出来,咽下去了。
“本官在京城,吃的都是细粮。到了下面,粗粮也吃。可像你这么粗的,头一回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你就拿这个招待本官?”
“村里最好的了。”
赵大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,把汤也喝了。
“本官吃饱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那些窝棚,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的人,看了看那道木墙。
“你这村,叫什么?”
“三河村。”
“三河村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没河了,还叫三河村?”
林越没回答。
赵大人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的事,本官知道。卢帅的事,本官也知道。卢帅跟本官有过一面之缘。他是个好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守好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赵大人上了马车,带着队伍走了。周先生拄着棍子走过来,站在林越旁边。
“他走了,可事没完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刘剥皮的案子,他会办。地会收回来。可你的案子,还在省城挂着。通敌的事,他们还要查。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
周先生看着他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沈芸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个当官的,是钦差?”
“不是。是去赈灾的。路过。”
“那他管我们的事?”
“顺路。”
沈芸没再问。她把短刀插在面前的土里,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
远处,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
石头从屋里出来,走到林越旁边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开春,种二十亩。够吃吗?”
“够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片地。麦茬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“明年开春,我帮你种。”沈芸说。
林越看着她。
“我也会种地。在宣府的时候,跟老周学过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田埂上,蹲下来。麦茬子扎手,他没松开。
远处,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。是烽烟。
沈芸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宣府的方向。”林越说。
沈芸没说话。她握着那把短刀,看着北边。
林越也看着北边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明年开春,种二十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