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雪化了。
林越蹲在田埂上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湿的,黑黑的,捏在手里能成团。老人蹲在旁边,也抓了一把。
“墒好。今年能种。”
“明天翻地。”林越说。
二十亩地,翻了三天,种了三天。石头在最前面,张大膀子跟在他旁边,陈三在后面挑水,沈芸跟在林越旁边学翻地。她的手磨出了泡,没吭声。腰酸了,没吭声。跟着林越从早干到晚。种子撒下去,又等了半个月,苗出来了。细细的,嫩绿的,从土里钻出来。
林越每天去田埂上蹲一会儿。苗一天天长高,从脚踝到膝盖,从膝盖到腰。叶子绿得发黑,杆子粗得像手指。老人每天去看,蹲在地边,摸着那些叶子,不说话。石头也去看,蹲在老人旁边,也摸着。沈芸也去看,蹲在石头旁边,也摸着。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们。
“快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快了。”林越说。
人越来越多。去年一百五,年后又来了几十个。北边逃来的,说去年后金打进来了,到处在杀人,逃了一年还没逃到头。林越让他们留下。老人在地上画道道,画到两百的时候,停下来。
林越走到粮袋前面,蹲下来。去年收了六十袋。他算了算,两百个人,省着吃,能吃到明年开春。够了。可不能再多了。
人多了,事也多了。有人争水,有人抢柴,有人为了一口饭吵架。沈芸管着水井,每天打水、分水,谁多打一桶都不行。石头管着砍柴,谁偷懒就骂。张大膀子管着修房子,谁不出力就瞪。林越管着粮。
规矩是年前定的,但年后改了。林越把所有人叫到村口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。
“从今天起,分粮按活算。”林越说,“干得多,分得多。干得少,分得少。不干活,没饭吃。”
有人问:“怎么算?”
“石头记工。一人一天十个工分。翻地、播种、挑水、砍柴、修房,都一样。干一天,记一天。十天一结,按工分分粮。”
没人说话。有人低头算,有人抬头看,有人攥着拳头。
“老人呢?”赵叔问。他腿肿着,走不动,可他能晒野菜、缝麻袋、捆柴火。
“老人能干多少算多少。干不动,村里养。”
赵叔没再问。
“孩子呢?”一个女人问,怀里抱着孩子。
“孩子不算工。孩子娘干活,孩子跟着吃。”
女人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没说话。
“有意见吗?”林越问。
没人说话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石头开始记工。一人一个账本,不认字的,石头给他画圈。干一天,画一个圈。十个圈,换一斗粮。有人干得多,十天拿一斗半。有人干得少,十天拿半斗。没人闹。因为闹也没用。粮是林越的,规矩是林越定的。不服,可以走。没人走。
赵叔每天坐在门口,晒野菜、缝麻袋、捆柴火。他干得慢,可他干了。十天下来,他拿了半斗。他捧着粮,手在抖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新来的那个年轻人姓刘,干活不要命。翻地、播种、挑水、砍柴,什么都干。十天下来,他拿了一斗半。他捧着粮,看了很久。
“林越,明年开春,种多少?”
“三十亩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不是帮我。你是帮自己。你干活,我给你粮。你帮我,我不需要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行。”
沈芸每天也干活。翻地、播种、挑水、砍柴,什么都干。她手上的泡好了又磨,磨了又好。她从不吭声。十天下来,她拿了一斗。她把粮放在炕头,看着那些布袋,没说话。
有一天,她来找林越。
“林越,我工分记错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少记了十个。”
林越把石头叫来。石头翻了翻账本,皱了皱眉。
“少记了。我的错。”
“补上。”林越说。
石头在账本上画了十个圈,把粮补给了沈芸。沈芸接过粮,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
“她不多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干活也实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让她一直干?”
林越没回答。
四月初,麦子抽穗了。穗子是青的,嫩嫩的,鼓鼓的。老人掐了一个穗,放在手里搓了搓,吹掉壳,放在嘴里嚼了两口。
“甜。”
林越也掐了一个,放在嘴里。麦粒是软的,甜的,有一股青草味。
“再过一个月,就能收了。”老人说。
一个月。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片青苗。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
那天夜里,林越被马蹄声惊醒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近。他坐起来,走到门口。石头也跟出来。沈策也跟出来。沈芸也跟出来。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。不是官兵,是流寇。几十个,骑着马,手里拿着刀。
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,脸上有疤,眼神很凶。他勒住马,看着那片青苗,笑了。
“麦子快熟了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快了。”
“交出一半,我不抢。”
“三成。”
中年人愣了一下。“三成?”
“三成。你拿三成,多了没有。”
中年人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跟我讲价?”
“你抢粮,是为了活。我留粮,也是为了活。你拿三成,够吃了。我留七成,也够吃了。你拿一半,我不够吃。不够吃,明年就没人种地。没人种地,明年你抢谁?”
中年人没说话。他看了看那片青苗,又看了看林越身后那些人。两百个人,站在月光下,黑压压的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可他们站在那,没退。
“三成。”他说。
“三成。等麦子收了,你来拿。”
中年人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我不来?”
“你不来,我省了。”
中年人笑了。那是林越第一次看见他笑。他调转马头,带着人走了。火把在黑暗中晃着,越来越远。
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真的只要三成?”
“他不是坏人。他只是没饭吃。”
沈芸站在林越旁边,握着那把短刀。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远处,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。是烽烟。
沈芸看着那片黑云。“宣府的方向?”
“嗯。”
沈芸没说话。她握着那把短刀,看着北边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“林越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卢帅还活着。可他要是回不来了呢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去年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。卢帅勤王,至今未归。
“回不来,就回不来。地还在,人还在。”
沈芸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远处,风吹过来,呜呜响。
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