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收了。二十亩地,一百八十个人,收了一天。麦垛堆在村口,比去年高出一截。石头蹲在麦垛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麦穗,搓了搓,吹掉壳,放在嘴里嚼。
“够吃了。”他说。
“够吃到明年开春。”林越说。
流寇来拿粮了。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带着十几个人,骑着马,到了村口就下了马。他没带刀,手下也没带刀。他走到林越面前,站定。
“三成。”
林越指了指麦垛旁边堆着的六袋粮。“这些,你的。”
中年人看着那六袋粮,没说话。他挥了挥手,手下开始搬粮。搬完了,他还没走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片麦茬子,看了很久。
“明年还种?”
“种。”
“种多少?”
“三十亩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,翻身上马,走了。马蹄声在官道上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“他明年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还给他三成?”
“还给他三成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
收完麦的第十天,周先生回来了。走回来的,鞋磨破了,脚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全是泥和血。他拄着棍子,走到村口,扶着木桩喘了好一会儿,腰都直不起来。林越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快步走过去,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怎么走回来的?”
“马卖了。”周先生的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,“府城的事办完了,没钱了。不卖马,回不来。”
林越没再问,扶着他走进屋里,让他坐在炕上,给他端了一碗水。周先生接过来,手在抖,水洒了一半。他喝了一口,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。又喝了一口,这次没呛。一碗喝完,他又要了一碗。三碗下去,他才放下碗,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他的腿肿着,和去年刚来的时候一样。林越知道,那不是饿的,是走的。
“刘剥皮的案子结了。”周先生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地没收了。钱半城的铺子封了。把总调走了。你的案子还在挂着。通敌的事查不出证据,可他们也不销案。就那么挂着。”
“挂着就挂着。”林越说。
周先生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你不急?”
“急什么?又没人来抓我。”
周先生没再问。他闭上眼,像是睡着了。可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叨什么。林越没打扰他,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当天晚上,沈策从外面回来了。他去了几天,林越不知道他去哪,也没问。暗营的事,沈策从来不解释,林越也从来不问。他进了屋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信封上写着“林越亲启”三个字,字迹很熟悉,是卢象升的。
“卢帅的消息。”沈策说,“他还活着。”
林越拿起信,拆开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林越,我还活着。你守住。”他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北边。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,是烽烟。从去年烧到今年,还没灭。
沈策站在他旁边。“去年后金入塞,卢帅奉命勤王,在巨鹿被围了三天三夜。冲了三次,没冲出去。第三次中箭了,从马上摔下来。被人救了,抬到山西养伤。养了大半年,现在能下地了。”
“他让人带话,问你还在不在。我说在。他说,让他守住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看着北边那片黑云。卢象升还记得他。在巨鹿被围、中箭落马、生死不明的时候,还让人带话,问他还在不在。他们之间的交情,也就那些了——送过一次密约,在宣府练过半年兵,说过几次话。可卢象升记得他。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沈芸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把短刀插在面前的土里,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
“卢帅还活着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会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沈芸睁开眼。“为什么?”
“他是宣大总督。他是带兵打仗的人。他不会来这。他只是让人带句话。”
沈芸没再问。她闭上眼,风吹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起来,在月光底下飘着。
远处,有狼叫。一声,两声,然后没了。
第二天,林越把石头、沈策、沈芸、张大膀子、陈三叫到跟前。
“明年开春,种五十亩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“五十亩?”
“五十亩。人多了,地也要多。”
“地呢?村东头到老槐树,才二十亩。”
“往外扩。西边到干河沟,南边到官道,北边到后山。能种的都种上。”
沈策看着他。“种那么多,忙得过来?”
“忙得过来。人也多了。”
沈策没再问。
那天开始,林越带着人往外扩地。干河沟边上有一片荒地,长了几年野草,草比人高,秆子有手指粗,割起来费劲。石头带着人割草,镰刀不够,有人用手拔。手磨破了,没人吭声。张大膀子带着人烧荒,火烧起来,热浪扑面,脸上的汗刚流下来就干了。陈三带着人捡石头,石头埋在土里,挖出来,大的抱,小的扔。沈芸带着人翻地,锄头下去,土是硬的,砸得手麻。
赵叔坐在地头,看着那片新开的地。他抓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好地。能多打粮。”
林越蹲下来,也抓了一把土。土是黑的,松的,有股草根味。
“明年种麦子。”
“种麦子。”赵叔点了点头。
又过了几天,邻村的老汉来了。赶着牛车,车上装着几袋粮。他下了车,把粮搬下来,放在地上。
“林越,听说你们明年要种五十亩?”
“是。”
老汉蹲下来,打开一袋粮,抓了一把,放在掌心。麦子是黄的,饱满的。“这是粮,不是种子。我存着怕被抢。放在你这,你种地,明年收了,分我一份就行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我吞了?”
老汉笑了。“你吞了,我就没地方存了。”
他赶着牛车走了。石头站在林越旁边。
“他为什么把粮存我们这?”
“因为这里没人抢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
又过了几天,又有人来了。好几家,都背着粮,都说是存的。林越收了,记在本子上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谁家存的,多少斤,什么时候存的,都写着。不认字的,他让周先生念给他们听,听完按个手印。
“明年收了,按粮分。”
没人说不信。
种子是去年留的,加上邻村存的,够种六十亩了。林越站在那堆粮袋前面,看着它们。麦子是黄的,饱满的,堆在村口,像一座小山。他想起卢象升说的话。让他守住。他守住了。地守住了,粮守住了,人守住了。他得继续守。
那天晚上,林越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沈芸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年种六十亩?”
“嗯。”
“种得过来?”
“人多了,地也要多。”
沈芸没再问。她把短刀插在面前的土里,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
远处,官道上又有了动静。不是一群人,是一个人。骑着马,跑得很快。到了村口,他勒住马,跳下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瘦了,黑了,可眼睛没变。沈策从窝棚里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老赵?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他是卢象升身边的亲兵,林越在宣府的时候见过他。姓赵,名字不知道,都叫他老赵。
老赵走到林越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“卢帅让我来的。”
林越拆开信。信上写着:“林越,密约的事还没完。朝里有人要翻案。你活着,就是证据。这人是我的亲兵,信得过。留着他,有用。卢象升。”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看着老赵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带了多少人?”
“就我一个。卢帅说,人多扎眼。一个就够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屋里,从炕上抱了一床被子,放在空窝棚里。
“住下吧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,走进窝棚,躺下了。
沈芸站在林越旁边,握着那把短刀。
“卢帅派来的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守我。”
沈芸看着他。“你信他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卢象升说,密约的事还没完。朝里有人要翻案。他活着,就是证据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远处,天边那团黑云又低了一些。不是雨云。是烽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