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来的第二天，林越带他去看地。
村东头二十亩收了麦茬子，黑油油的。西边干河沟那片荒地烧过了，灰烬被风吹散，露出底下的黑土。老赵蹲下来，抓了一把土，攥了攥，土成团，松手散开。
“好地。”
“你也懂种地？”石头问。
“在宣府种过。卢帅让屯田，不种地没饭吃。”
石头没再问。
老赵话不多，该干的干，不该问的不问。沈策带他巡逻，他就巡逻。沈芸让他挑水，他就挑水。石头让他砍柴，他就砍柴。他不跟人争，不跟人吵，分粮的时候排最后，领的是别人挑剩下的。
有一天，林越在田埂上蹲着，老赵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卢帅为什么让我来吗？”
林越看着他。
“密约的事，朝里有人要翻案。”老赵的声音很低，“卢帅说，你活着，就是证据。你的证词，比谁都管用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，不管你听到什么消息，都别信。等他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他回来。”
林越看着北边。天边有一团黑云，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，是烽烟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说，“可他让我告诉你，他一定会回来。”
林越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，他一个人坐在门口。月亮升起来，照在村子里，白花花的。沈芸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赵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密约的事，朝里有人要翻案。”
沈芸愣了一下。“密约？就是你从矿洞里带出来的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不是已经交给朝廷了吗？”
“交了。可有人不认。有人想把这件事压下去，把证人灭口。”
沈芸没说话。她把短刀插在面前的土里，靠在墙上，闭着眼。风吹过来，她的头发被吹起来，在月光底下飘着。
“所以你活着，就是证据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卢帅让你等他？”
“嗯。”
沈芸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你信他？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看着北边那片黑云。他信。卢象升说他会回来，他就会回来。
秋天来了。地里的麦茬子被翻进土里，新开的荒地翻了两遍，晒了半个月，土块敲碎，耙平。林越带着人又开了一片，在北边山坡底下，十亩。土瘦，石头多。石头蹲在地上，捡起一块石头扔了，又捡起一块又扔了。
“这种地能种什么？”
“种豆子。豆子养地，种一年豆子，明年种麦子就能多打粮。”
石头不懂，但他信林越。张大膀子也不懂，他也信。陈三也不懂，他也信。沈芸懂。她蹲在地边，抓起一把土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在宣府的时候，老周教过我。豆子养地，麦子吃地。轮着种，地不瘦。”
老赵也来帮忙。他不光干活，还看。看地，看人，看粮食。他在地头转了一圈，蹲下来，用手扒开土，看墒情。
“这边地，明年种麦子，能多打两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石头问。
“看草。草长得好的地，庄稼也能长得好。”
石头看了看那片地的草。草是绿的，比别处高，比别处密。他抓了一把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没闻出什么。
“你以前种过地？”
“种过。在老家的时候，跟我爹种了十几年。后来打仗了，就不种了。”老赵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没想到，到了宣府又种。到了这，还种。”
秋天过完，冬天来了。雪比去年小，天比去年暖。老人说，旱了两年，该缓过来了。林越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地。地是黑的，雪是白的，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。卢象升的信，杨嗣昌的信，周先生带来的地契，老赵带来的那封。四封信，四种重量。
那天晚上，林越把所有人叫到村口。两百多个人，黑压压地站着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白花花的。没人说话。
“明年开春，种六十亩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六十亩，能收一百八十袋。省着吃，够吃两年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你们信不信？”
“信。”石头第一个开口。张大膀子也开口了。陈三也开口了。沈芸也开口了。老赵也开口了。所有人都开口了。“信。”
林越站在他们面前，看着那些人。男人攥着拳头，女人抱着孩子，老人拄着棍子。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他转过身，走回屋里。沈芸跟进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信不信？”她问。
“信什么？”
“明年能收一百八十袋。”
林越微微一笑没回答。他躺在炕上，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，没上漆，黑乎乎的，有几道裂缝。他盯着那些裂缝，一条一条数。数到一百多就乱了，又重新数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沈芸也没再问。她躺在炕的另一头，把短刀放在枕头边上，闭上眼。窗外，雪又下起来了。细细的，密密的，打在窗户纸上，沙沙响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越起来的时候，石头蹲在门口，脸色不对。
“怎么了？大早上的在这哭丧个脸。”
“周先生走了。”石头递过来一张纸条，“这是留在炕上的。”
林越接过纸条，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林越，我回京城了。杨大人召我。别送。”
林越攥着纸条，站在门口。雪还在下，白茫茫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周先生走了。什么时候走的，不知道。往哪走的，不知道。还会不会回来，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，没跟任何人说。没跟石头说，没跟沈策说，没跟沈芸说，没跟林越说。他只在炕上留了一张纸条。
沈芸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周先生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还回来吗？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，官道上什么都没有。脚印被雪盖住了，看不出往哪走的。风吹过来，雪沫子打在脸上，凉的。
老赵从窝棚里出来，站在他们旁边。
“周先生是谁？”
“杨嗣昌的人。”
老赵没再问。
林越把纸条折好，塞进怀里。他转身走回屋里，躺在炕上。沈芸跟进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不去追？”
“追不上。”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？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知道。杨大人召他。杨嗣昌。兵部尚书。他召周先生回去，说明朝里出事了。出什么事，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周先生走的时候，连招呼都没打，说明事情很急。
他闭上眼。窗外，雪下着。
远处，风吹过来，呜呜
第二天早上，林越起来的时候，老赵已经在门口蹲着了。他看见林越出来，站起来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卢帅让我告诉你，朝里的事，你别管。你只管种地。有人来找麻烦，让他来找我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能挡得住？”
老赵没回答。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，插在面前的土里。刀刃在晨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你种你的地。别的，交给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