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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旱了四个月

作者:木头人削铅笔 当前章节:542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6:38

老赵的刀插在土里,刀刃在晨光下闪了一下。

林越看了那把刀一眼,没说话。

他转身往地里走。

老赵拔起刀,跟在后头。

崇祯十年,秋末。

旱了四个月。

村口那条河沟,六月还有水,七月变浅,八月成线,九月彻底干了。

林越蹲在沟底,用手扒了扒龟裂的泥块。硬得跟石头似的,掰都掰不动。

老赵站在沟沿上,往远处望了望。

“在宣府也旱过。”他说,“没这么狠。”

“宣府怎么熬的?”

“打井。打深井。七丈不行就十丈,十丈不行就十五丈。”

“打出水了?”

“打出过。”老赵说,“也打出过干窟窿。”

林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往回走。

路两边的地裂着缝,能伸进两根手指。六十亩地,麦子收了,茬子还在地里,干得发白。新开的那十亩山坡地更惨,土本来就瘦,这一旱,连草都不长了。

石头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干土,攥了攥,全从指缝里漏了。

“这地,明年能种吗?”

“能。”林越说,“但不是现在这七十亩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换地方。靠近井台,方便浇水。”

“那这片地就不要了?”

“要。种耐旱的,豆子、高粱、谷子。麦子不种了,太费水。”
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
井在村中间,七丈深。

林越走过去的时候,沈芸正蹲在井台边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绳头拴着个小石子,往井里放。

她在量水深。

这是她跟周先生学的。周先生走之前,把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留给了她,上头写着怎么量水深、怎么看水质、怎么算水量。沈芸认字不多,但那本册子上的东西她全背下来了。

“多少?”林越问。

沈芸把绳子提上来,看了看湿痕:“水深不到两丈了。上个月还有两丈五。”

“还能撑多久?”

“按现在的用量,两个月。要是省着用,三个月。”

“那就省着用。”林越说,“从今天开始,每人每天限量打水。做饭喝水优先,洗衣喂牲口往后排。”

沈芸点了点头,把绳子收起来,塞进腰间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细但结实的手臂。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是小时候留下的。她不跟人提这道疤,林越也不问。

“周先生走之前,还说了什么?”林越问。

沈芸想了想:“他说,旱灾之后必有蝗灾。让咱们把地里的茬子烧干净,蝗虫不在有茬子的地里产卵。”

“烧了吗?”

“烧了。你带人烧的。”

林越想起来。那是半个月前的事,他带着石头、张大膀子和十几个年轻人在东边那二十亩地里烧茬子。火很大,烟很浓,烧了一整天。隔壁村的人以为是失火了,跑过来看,看完又回去了。

“还说了什么?”

“还说,旱灾之后,鼠疫可能会来。”
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
鼠疫。

这玩意比旱灾、蝗灾都可怕。

旱灾饿死人,蝗灾也饿死人,但鼠疫是实实在在的“死给你看”。一人得病,全家倒下。一家得病,全村遭殃。

“周先生有没有说怎么防?”

“说了。”沈芸从腰间掏出那本小册子,翻了翻,递给林越,“你自己看。”

林越接过来。

册子不大,巴掌见方,用粗纸订的,边角都卷了。上面的字写得工整,一笔一划,不潦草。周先生虽然是个幕僚,但字写得比林越见过的任何人都好。

林越翻了翻。

第三页写着:“鼠疫者,瘟病之最烈也。其传也速,其死也暴。防之法有三:一曰绝鼠,二曰隔人,三曰净水。”

下面是具体怎么做——堵鼠洞、封粮仓、隔离病人、煮石灰水、熏苍术、烧艾草。一样一样,写得清清楚楚。

林越看完,把册子还给沈芸。

“从今天开始,村里村外,所有鼠洞全堵上。粮仓封严实,不留缝。谁家要是有人发烧、咳嗽、起疙瘩,立刻报,别瞒着。”

沈芸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外人不能进村。村里人也不许出去,除非有急事。回来的,先在村口用石灰水洗手洗脸,衣服换下来煮过再穿。”

“这些周先生都说过。”

“那就照做。”

下午,林越带着石头和几个年轻人在村东头挖沟。

不是防人的壕沟。

是水渠。

从井台到地里,挖一条浅沟,铺上碎石和沙子,引水渗灌。这样比挑水省力气,也省水。

这是林越脑子里冒出来的主意。

或者说,是系统给的。

就在今天早上,林越蹲在井台边洗脸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——

“开物激活。”

“基础工造:简易水利、夯土技术、浅井加固。”

“初级医药:疫病预防、药材辨识、隔离措施。”

“危机等级:中型(旱灾持续,鼠疫威胁)。”

“奖励已发放。”

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对话框。

就是一瞬间的事。像有人把一本书直接塞进了脑子里。

林越已经习惯了。

这破系统从来不打招呼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而且给的东西永远是最基础的——给技术,不给成品;给知识,不给材料。

但也够用了。

简易水利:挖沟铺碎石,引水渗灌。省水,省力,地不会被浇死。

夯土技术:打井的时候用得上,井壁加固,防止塌方。

浅井加固:现有的那口井还能再挖深两丈,但得先加固井壁。

疫病预防:鼠疫怎么传的、怎么防、怎么隔离、怎么消毒。连石灰水的配比都有。

林越一边挖沟,一边在心里骂。

骂的不是系统。

是这破天气。

都十月了,还跟夏天似的。太阳挂在天上,不冷不热,就是不下雨。偶尔飘两朵云,一阵风就吹散了。

石头在他旁边挖,一锹下去,土硬得像砖头。

“这地,开春能种吗?”石头问。

“能。”林越说,“但不是这七十亩了。井台周围那二十亩,浇得上水,种麦子。其他的,种豆子、高粱、谷子。”
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挖。

傍晚,沈芸从镇上回来了。

她背着一个大布包,里面全是药材。

“镇上粮铺关了。”她说。

林越一愣:“钱半城的铺子?”

“嗯。关了三天了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不知道。伙计说回老家了。”

林越皱了皱眉。

钱半城是镇上的粮商,年初囤积居奇、压价收粮,被林越摆了一道,铺子封了一阵。后来案子结了,铺子又开了,但生意大不如前。

现在突然关了铺子、人走了,不太对劲。
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沈芸问。

“府城那边的粮价涨了三倍。盐也涨了,一斤盐要三分银子。”

“三倍……”

林越心里算了算。

村里现在有盐,上半年从钱半城手里弄了一批,够吃半年的。但半年之后呢?要是粮价盐价一直涨,光靠村里这点存粮存盐,撑不了多久。

“刘剥皮那边呢?”林越又问。

“地全荒了。佃户跑了大半,剩下的也在准备跑。”

刘剥皮是当地的地主,占了官地几十年,收租收得狠。年初被林越告了一状,地没了,人还在。但这几个月旱灾一来,他那些地全荒了,佃户也跑了。

这算是老天爷替林越出了口气。

但林越高兴不起来。

刘剥皮跑了无所谓。问题是,那些佃户跑了之后怎么办?他们是刘剥皮的佃户,不是三河村的人。林越管不着他们,也管不了他们。

他们可能会变成流民。

流民一多,就不安稳。

年初张大膀子带着两百多流寇来抢粮,虽然最后谈成了条件、留在村里干活,但那是因为张大膀子不是坏人,只是想吃饭。要是换成别的流寇,就没那么好说话了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芸说,“府城那边在征兵。”

“征兵?”

“说是北边打仗了,朝廷要调兵。”

林越心里一沉。

北边打仗。

后金又入塞了?

年初的时候,卢象升来信说“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”,但那一次后来好像没打起来,后金抢了一圈就退了。

这一次呢?

夜里,林越没睡。

他坐在门口,看着北边的天。

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,是烽烟。

老赵从窝棚里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
“睡不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北边。”
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卢帅那边,有消息吗?”林越问。

“没有。”老赵说,“上次来信,说后金入塞了。之后就再没消息。”

“上次……卢帅的伤好了吗?”

老赵没回答。

去年后金第一次入塞,卢象升奉命勤王。那一仗打得很苦,卢象升左臂中了一箭,箭簇卡在骨头里,军医用刀子剜出来的。伤还没好利索,他就又回了宣府。

“没好。”老赵说,“箭伤没那么容易好。卢帅又不肯歇。”

林越没说话。

“你不担心?”林越问。

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林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卢帅上一封信。你看看日期。”

林越接过来,凑着月光看。

日期是八月二十。

“今天呢?”林越问。

“十月初七。”

一个多月了。

“没消息,就是好消息。”老赵说,“卢帅打仗,从来不往后传消息。他怕消息被截了,让后金知道他的动向。”

林越把信还给他。

“你信吗?”

老赵没回答。

他蹲在那儿,看着北边的烽烟,一言不发。

第二天一早,林越去找沈芸。

沈芸在村西头熬药。周先生走之前留了一批药材,沈芸照着册子上的方子,熬了一锅防瘟汤。药味很浓,苦得呛人。

“沈芸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你今天再去趟镇上,买点石灰。”

“买石灰?”

“嗯。石灰水能消毒。村口放一盆,回来的人洗手洗脸。牲口圈也撒石灰,防鼠疫。”

沈芸点头。
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去府城打听打听,北边到底打成什么样了。”

“你不是说不让出村吗?”

“你不一样。”

沈芸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她把药锅从火上端下来,倒出一碗药汤,递给林越。

“喝了。”

林越接过来,吹了吹,一口气灌下去。

苦。

真苦。

苦得他龇了龇牙。

沈芸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
沈芸走后的第三天,信使到了。

不是官府的驿卒,是卢象升的亲兵。

那人骑着马,从北边来,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倦色。到村口的时候,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
老赵把他扶下来的。

老赵是卢象升的亲兵,年初被派来保护林越。他在宣府待了十几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,但看到那个信使的样子,脸色还是变了。

“出什么事了?”老赵问。

信使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老赵。

“卢帅给林越的。”

老赵接过信,转身递给林越。

林越拆开信。

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
“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。我奉命勤王。你守住。”

林越的手顿住了。

不是第一次了。

去年,后金第一次入塞,卢象升就奉命勤王。那次他左臂中了一箭,伤还没好利索,就又回了宣府。

现在,第二次。

伤好了吗?不知道。

老赵站在旁边,看见了那行字。他的脸绷着,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
“上次的伤……”林越开口。

“没好。”老赵的声音很沉,“箭伤没那么容易好。卢帅又不肯歇。”

沈芸站在林越身后,没说话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远处,烽烟又起。
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老赵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卢帅上次勤王,打了多久?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这次呢?”

老赵没回答。

他看着北边的烽烟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他让我告诉你,不管听到什么消息,都别信。等他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他回来。”

林越没再问。

可他心里知道——上一次卢象升说“等我回来”,他回来了,带着左臂的箭伤。

这一次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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