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刀插在土里,刀刃在晨光下闪了一下。
林越看了那把刀一眼,没说话。
他转身往地里走。
老赵拔起刀,跟在后头。
崇祯十年,秋末。
旱了四个月。
村口那条河沟,六月还有水,七月变浅,八月成线,九月彻底干了。
林越蹲在沟底,用手扒了扒龟裂的泥块。硬得跟石头似的,掰都掰不动。
老赵站在沟沿上,往远处望了望。
“在宣府也旱过。”他说,“没这么狠。”
“宣府怎么熬的?”
“打井。打深井。七丈不行就十丈,十丈不行就十五丈。”
“打出水了?”
“打出过。”老赵说,“也打出过干窟窿。”
林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往回走。
路两边的地裂着缝,能伸进两根手指。六十亩地,麦子收了,茬子还在地里,干得发白。新开的那十亩山坡地更惨,土本来就瘦,这一旱,连草都不长了。
石头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干土,攥了攥,全从指缝里漏了。
“这地,明年能种吗?”
“能。”林越说,“但不是现在这七十亩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换地方。靠近井台,方便浇水。”
“那这片地就不要了?”
“要。种耐旱的,豆子、高粱、谷子。麦子不种了,太费水。”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井在村中间,七丈深。
林越走过去的时候,沈芸正蹲在井台边,手里拿着一根绳子,绳头拴着个小石子,往井里放。
她在量水深。
这是她跟周先生学的。周先生走之前,把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留给了她,上头写着怎么量水深、怎么看水质、怎么算水量。沈芸认字不多,但那本册子上的东西她全背下来了。
“多少?”林越问。
沈芸把绳子提上来,看了看湿痕:“水深不到两丈了。上个月还有两丈五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按现在的用量,两个月。要是省着用,三个月。”
“那就省着用。”林越说,“从今天开始,每人每天限量打水。做饭喝水优先,洗衣喂牲口往后排。”
沈芸点了点头,把绳子收起来,塞进腰间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细但结实的手臂。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是小时候留下的。她不跟人提这道疤,林越也不问。
“周先生走之前,还说了什么?”林越问。
沈芸想了想:“他说,旱灾之后必有蝗灾。让咱们把地里的茬子烧干净,蝗虫不在有茬子的地里产卵。”
“烧了吗?”
“烧了。你带人烧的。”
林越想起来。那是半个月前的事,他带着石头、张大膀子和十几个年轻人在东边那二十亩地里烧茬子。火很大,烟很浓,烧了一整天。隔壁村的人以为是失火了,跑过来看,看完又回去了。
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还说,旱灾之后,鼠疫可能会来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鼠疫。
这玩意比旱灾、蝗灾都可怕。
旱灾饿死人,蝗灾也饿死人,但鼠疫是实实在在的“死给你看”。一人得病,全家倒下。一家得病,全村遭殃。
“周先生有没有说怎么防?”
“说了。”沈芸从腰间掏出那本小册子,翻了翻,递给林越,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越接过来。
册子不大,巴掌见方,用粗纸订的,边角都卷了。上面的字写得工整,一笔一划,不潦草。周先生虽然是个幕僚,但字写得比林越见过的任何人都好。
林越翻了翻。
第三页写着:“鼠疫者,瘟病之最烈也。其传也速,其死也暴。防之法有三:一曰绝鼠,二曰隔人,三曰净水。”
下面是具体怎么做——堵鼠洞、封粮仓、隔离病人、煮石灰水、熏苍术、烧艾草。一样一样,写得清清楚楚。
林越看完,把册子还给沈芸。
“从今天开始,村里村外,所有鼠洞全堵上。粮仓封严实,不留缝。谁家要是有人发烧、咳嗽、起疙瘩,立刻报,别瞒着。”
沈芸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外人不能进村。村里人也不许出去,除非有急事。回来的,先在村口用石灰水洗手洗脸,衣服换下来煮过再穿。”
“这些周先生都说过。”
“那就照做。”
下午,林越带着石头和几个年轻人在村东头挖沟。
不是防人的壕沟。
是水渠。
从井台到地里,挖一条浅沟,铺上碎石和沙子,引水渗灌。这样比挑水省力气,也省水。
这是林越脑子里冒出来的主意。
或者说,是系统给的。
就在今天早上,林越蹲在井台边洗脸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——
“开物激活。”
“基础工造:简易水利、夯土技术、浅井加固。”
“初级医药:疫病预防、药材辨识、隔离措施。”
“危机等级:中型(旱灾持续,鼠疫威胁)。”
“奖励已发放。”
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对话框。
就是一瞬间的事。像有人把一本书直接塞进了脑子里。
林越已经习惯了。
这破系统从来不打招呼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而且给的东西永远是最基础的——给技术,不给成品;给知识,不给材料。
但也够用了。
简易水利:挖沟铺碎石,引水渗灌。省水,省力,地不会被浇死。
夯土技术:打井的时候用得上,井壁加固,防止塌方。
浅井加固:现有的那口井还能再挖深两丈,但得先加固井壁。
疫病预防:鼠疫怎么传的、怎么防、怎么隔离、怎么消毒。连石灰水的配比都有。
林越一边挖沟,一边在心里骂。
骂的不是系统。
是这破天气。
都十月了,还跟夏天似的。太阳挂在天上,不冷不热,就是不下雨。偶尔飘两朵云,一阵风就吹散了。
石头在他旁边挖,一锹下去,土硬得像砖头。
“这地,开春能种吗?”石头问。
“能。”林越说,“但不是这七十亩了。井台周围那二十亩,浇得上水,种麦子。其他的,种豆子、高粱、谷子。”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挖。
傍晚,沈芸从镇上回来了。
她背着一个大布包,里面全是药材。
“镇上粮铺关了。”她说。
林越一愣:“钱半城的铺子?”
“嗯。关了三天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伙计说回老家了。”
林越皱了皱眉。
钱半城是镇上的粮商,年初囤积居奇、压价收粮,被林越摆了一道,铺子封了一阵。后来案子结了,铺子又开了,但生意大不如前。
现在突然关了铺子、人走了,不太对劲。
“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沈芸问。
“府城那边的粮价涨了三倍。盐也涨了,一斤盐要三分银子。”
“三倍……”
林越心里算了算。
村里现在有盐,上半年从钱半城手里弄了一批,够吃半年的。但半年之后呢?要是粮价盐价一直涨,光靠村里这点存粮存盐,撑不了多久。
“刘剥皮那边呢?”林越又问。
“地全荒了。佃户跑了大半,剩下的也在准备跑。”
刘剥皮是当地的地主,占了官地几十年,收租收得狠。年初被林越告了一状,地没了,人还在。但这几个月旱灾一来,他那些地全荒了,佃户也跑了。
这算是老天爷替林越出了口气。
但林越高兴不起来。
刘剥皮跑了无所谓。问题是,那些佃户跑了之后怎么办?他们是刘剥皮的佃户,不是三河村的人。林越管不着他们,也管不了他们。
他们可能会变成流民。
流民一多,就不安稳。
年初张大膀子带着两百多流寇来抢粮,虽然最后谈成了条件、留在村里干活,但那是因为张大膀子不是坏人,只是想吃饭。要是换成别的流寇,就没那么好说话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芸说,“府城那边在征兵。”
“征兵?”
“说是北边打仗了,朝廷要调兵。”
林越心里一沉。
北边打仗。
后金又入塞了?
年初的时候,卢象升来信说“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”,但那一次后来好像没打起来,后金抢了一圈就退了。
这一次呢?
夜里,林越没睡。
他坐在门口,看着北边的天。
天边有一团黑云,压得很低。不是雨云,是烽烟。
老赵从窝棚里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北边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卢帅那边,有消息吗?”林越问。
“没有。”老赵说,“上次来信,说后金入塞了。之后就再没消息。”
“上次……卢帅的伤好了吗?”
老赵没回答。
去年后金第一次入塞,卢象升奉命勤王。那一仗打得很苦,卢象升左臂中了一箭,箭簇卡在骨头里,军医用刀子剜出来的。伤还没好利索,他就又回了宣府。
“没好。”老赵说,“箭伤没那么容易好。卢帅又不肯歇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你不担心?”林越问。
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林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卢帅上一封信。你看看日期。”
林越接过来,凑着月光看。
日期是八月二十。
“今天呢?”林越问。
“十月初七。”
一个多月了。
“没消息,就是好消息。”老赵说,“卢帅打仗,从来不往后传消息。他怕消息被截了,让后金知道他的动向。”
林越把信还给他。
“你信吗?”
老赵没回答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北边的烽烟,一言不发。
第二天一早,林越去找沈芸。
沈芸在村西头熬药。周先生走之前留了一批药材,沈芸照着册子上的方子,熬了一锅防瘟汤。药味很浓,苦得呛人。
“沈芸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今天再去趟镇上,买点石灰。”
“买石灰?”
“嗯。石灰水能消毒。村口放一盆,回来的人洗手洗脸。牲口圈也撒石灰,防鼠疫。”
沈芸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去府城打听打听,北边到底打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让出村吗?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沈芸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她把药锅从火上端下来,倒出一碗药汤,递给林越。
“喝了。”
林越接过来,吹了吹,一口气灌下去。
苦。
真苦。
苦得他龇了龇牙。
沈芸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
沈芸走后的第三天,信使到了。
不是官府的驿卒,是卢象升的亲兵。
那人骑着马,从北边来,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倦色。到村口的时候,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老赵把他扶下来的。
老赵是卢象升的亲兵,年初被派来保护林越。他在宣府待了十几年,什么场面都见过,但看到那个信使的样子,脸色还是变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老赵问。
信使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老赵。
“卢帅给林越的。”
老赵接过信,转身递给林越。
林越拆开信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后金入塞,京师戒严。我奉命勤王。你守住。”
林越的手顿住了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
去年,后金第一次入塞,卢象升就奉命勤王。那次他左臂中了一箭,伤还没好利索,就又回了宣府。
现在,第二次。
伤好了吗?不知道。
老赵站在旁边,看见了那行字。他的脸绷着,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“上次的伤……”林越开口。
“没好。”老赵的声音很沉,“箭伤没那么容易好。卢帅又不肯歇。”
沈芸站在林越身后,没说话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远处,烽烟又起。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老赵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卢帅上次勤王,打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这次呢?”
老赵没回答。
他看着北边的烽烟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他让我告诉你,不管听到什么消息,都别信。等他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回来。”
林越没再问。
可他心里知道——上一次卢象升说“等我回来”,他回来了,带着左臂的箭伤。
这一次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