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没走。
老赵把他扶到村里,让他喝了碗水,吃了半块饼。那人吃得很急,噎得直翻白眼,石头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,才顺下去。
林越等他吃完了才问:“卢帅现在在哪?”
“真定。”信使抹了把嘴,“后金从墙子岭入塞,破了长城,一路往南打。卢帅带兵北上堵截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五千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五千。
后金入塞,少说几万人马。五千人去堵,怎么堵?
“朝廷不派兵吗?”石头在旁边问。
信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林越懂了。
不是不派,是派不出来。各地的兵都在别处,调不动。就算调得动,也得时间。等兵到了,后金早抢完了。
“卢帅还说什么了?”老赵问。
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老赵。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老赵拆开信,看了一遍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完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说什么了?”林越问。
“让我听你的。”老赵说,“守住这儿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守住这儿。
说得轻巧。
三河村,两百多人,一堵木墙,一条壕沟。别说后金骑兵,来几百个流寇都够呛。
可他没说出来。
卢象升带五千人去堵几万后金骑兵,他说什么了吗?没有。他写了封信,说“你守住”,然后就走了。
林越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信使什么时候回去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信使说,“卢帅让我带了回信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屋里。
他坐在炕沿上,盯着墙壁看了好一会儿。
墙上挂着一张弓。不是系统给的那张,那张在宣府练坏了。这是老周送他的,榆木弓,一石二的拉力,比系统给的重了一倍。老周说,系统给的那张是保命的,这张是杀人的。
林越把弓拿下来,拉了拉弦。
弦绷得很紧。
他松手,弦弹回去,嗡的一声。
沈芸掀开帘子走进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要写回信?”
“嗯。”
“写什么?”
林越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写什么。
说“我会守住”?可他能守住吗?他连三河村这堵木墙都不放心。
说“你保重”?可保重有什么用?卢象升左臂的箭伤还没好,又要去打仗。
他把弓挂回去,从炕头翻出笔墨。
墨是周先生留下的,不多了,得省着用。他倒了点水在砚台里,磨了几下,把笔蘸饱。
纸上写了两个字:
“活着。”
写完了,他看了看,又添了几个字:
“活着。地种了,粮收了,人都在。你别死。”
他把纸折好,走出屋,递给信使。
“给卢帅。”
信使接过去,贴身放好。
夜里,林越又没睡。
他坐在门口,沈芸在他旁边。
月光照在村子里,白花花的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
“你说,卢帅能打赢吗?”沈芸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让他赢。”
“嗯。”
沈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哥也在北边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沈策?他不是去找卢象升了吗?
“沈策跟着卢帅?”
“嗯。”沈芸说,“他走的时候就说了,要跟着卢帅打仗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沈策,暗营统领,冷得像把刀。年初带着三十个人来三河村,帮了几天忙,然后又走了。走的时候没说什么,就是拍了拍林越的肩膀,说了一句“活着”。
现在他在北边,跟着卢象升,打后金。
“你不担心?”林越问。
沈芸没回答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短刀。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“担心有用吗?”她说。
林越没说话。
担心没用。
可他还是在担心。
第二天一早,信使走了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官道上。尘土扬起来,落下去,路又恢复了安静。
老赵站在他旁边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老赵问。
“种地。”
“还种?”
“不种地吃什么?”林越说,“后金打过来要吃饭,不打过来也要吃饭。”
老赵没再问。
林越转身往回走。
石头已经在地里了。他蹲在井台周围那二十亩地上,手里攥着一把土,看了看,又扔了。
“这地还行。”石头说,“墒情比那边好。”
“那就先种这儿。”林越说,“种麦子。”
“现在种?”
“现在种。十月种麦子,明年六月收。收完还能种一茬豆子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去叫人。”
种地的事,林越不用操心太多。
石头带着人翻地、耙地、播种。张大膀子带着人挑水、浇地。陈三抱着狗子在地头坐着,狗子在地上爬,抓了一手泥,往嘴里塞,陈三赶紧把他抱起来。
沈芸在村西头熬药。防瘟汤每天熬一锅,村里人每人一碗。苦,但没人说不喝。鼠疫的消息传过来了,邻近的几个县都报了疫情,死了不少人。
三河村还没有。
林越不知道是因为运气好,还是因为周先生留下的那些法子管用。反正现在还没有。
老赵每天在村口守着。
他不让外人进村,也不让村里人出去。偶尔有流民路过,老赵就给他们一碗水、半块饼,然后让他们走。不让他们进村,不让他们靠近。
“别怪我。”老赵说,“村里有老有小,不能让你们进来。”
流民拿了水和饼,走了。
没人闹。
都是逃难的,能有一碗水、半块饼,已经是恩德了。
十月十五,周先生来信了。
信是托驿站的人捎来的,封了口,上面写着“林越亲启”。
林越拆开信,看了起来。
周先生的字还是那么工整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信上说:杨嗣昌调他去京城,是为了筹备粮草。朝廷要打后金,但缺粮缺饷,杨嗣昌让他算账、筹粮、调运。
信的末尾写着:“北边战事吃紧,卢帅已连战数场,胜负各半。他左臂的伤还没好,但没跟任何人提。我在京城听到消息,心里不踏实。你多保重。”
林越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
连战数场,胜负各半。
这五个字,够他琢磨一整天了。
卢象升五千人,后金几万人。胜负各半,说明卢象升没输,但也没赢。他拖着后金,不让后金往南打。
可他拖得了多久?
十月二十,府城那边传来消息。
后金破了高阳城。
高阳在真定北边,离三河村三百多里。
林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地里拔草。他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拔。
三百多里。
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
后金骑兵一天能跑一百多里,三天就能到。
“老赵。”林越喊了一声。
老赵从村口走过来。
“高阳破了。”
老赵的脸绷了一下。
“卢帅呢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消息只说了高阳破了,没说卢帅在哪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卢帅不会退。”他说,“他不会让后金往南打。”
“那他怎么办?”
“打。”
“拿什么打?”
老赵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回村口,继续守着。
夜里,林越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
房梁上那些裂缝还在,一条一条的。他数到一百多就乱了,又重新数。
沈芸躺在炕的另一头,呼吸很轻,像是睡着了。
林越知道她没睡。
“沈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打几万人,能打赢吗?”
沈芸沉默了很久。
“打不赢。”她说。
“那为什么还要打?”
“因为不打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沈芸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种地。”
十月二十五,又来了一个信使。
这次不是卢象升的人,是府城派来的。
那人是府城的把总,姓王,三十来岁,脸上有一道疤。他骑着马,带着两个兵,到村口的时候被老赵拦住了。
“干什么的?”老赵问。
“府城来的。”王把总从马上下来,掏出一张纸,“朝廷有令,各地征粮。你们村,一百石。”
林越从村里走出来,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。
一百石。
三河村总共才存了不到一百袋粮,一袋大约两石。一百石就是五十袋,存粮的一半。
“拿不出。”林越说。
王把总皱了皱眉。“朝廷有令,不能不交。”
“我说了,拿不出。”林越把纸还给他,“地旱了四个月,六十亩地只收了三十多袋粮。你让我交五十袋,我拿什么交?”
王把总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村里的地。
地是干的,裂着缝。
“那能交多少?”他问。
“十袋。”
“十袋?”王把总笑了,“十袋够干什么的?”
“够我自己吃的。”林越说,“你要是不信,自己去看粮仓。总共不到一百袋,你搬走五十袋,剩下的人吃什么?”
王把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回去禀报。”他说,“上面怎么说,我再通知你。”
他转身上马,带着两个兵走了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官道上。
“他们会再来吗?”石头问。
“会。”林越说。
那天晚上,林越把所有人叫到村口。
两百多人,黑压压地站着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。
“朝廷征粮。”林越说,“要一百石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给了十袋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张大膀子站出来。“来就来。怕什么?”
“不是怕。”林越说,“是得准备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。男人攥着拳头,女人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棍子。
“粮不能全放在村里。”林越说,“分一部分藏起来。东边山沟里有个山洞,明天石头带人把粮搬过去。藏三十袋,够我们吃一阵的。”
石头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从明天开始,所有人早晚点名。少一个人,立刻报。”
“你是怕有人跑了?”张大膀子问。
“不是怕有人跑。”林越说,“是怕有人出去乱说。村里有多少粮,藏在哪里,这些事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。”
所有人都点了点头。
林越看着他们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说“我会守住”,可他不知道自己守不守得住。
他想说“别怕”,可他自己也怕。
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散了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人们散了。
沈芸留下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怕。我也怕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脸看不太清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她说。
林越愣了一下。
这话是他说的。
在宣府的时候,老周问他怕不怕死,他说了这句话。
沈芸怎么知道的?
“老周告诉我的。”沈芸说,“他说你这人,嘴上说着怕,该干的活一件没少干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
房梁上的裂缝还在。一条一条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风吹过木墙的声音,呜呜的。
北边的烽烟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