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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藏粮

作者:木头人削铅笔 当前章节:433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6:38

天还没亮,石头就起来了。

林越听到动静,睁开眼。窗外黑乎乎的,风刮得木墙嘎吱响。

石头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麻袋,正往里头装粮。

“这么早?”林越坐起来。

“早点搬,没人看见。”石头头也没抬,“你不是说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吗?”

林越没再说什么,穿上鞋,走到粮仓。

粮仓在村中间,是用土坯垒的,顶上盖了稻草。里头码着九十多袋粮,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。林越数了数,九十三袋。加上地里的麦种,不到一百袋。

石头已经装了五袋,摞在粮仓门口。

“够吗?”他问。

“三十袋。一趟五袋,六趟。”林越算了算,“你一个人搬不动,我叫张大膀子。”

张大膀子住在村东头的窝棚里。林越走过去的时候,他还在睡。呼噜打得震天响,窝棚的草顶都在颤。

林越踢了踢他的脚。

张大膀子猛地睁开眼,手往枕头底下摸。

“是我。”林越说。

张大膀子看清了人,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。“咋了?”

“搬粮。东边山沟里有个山洞,把粮藏那儿。”

张大膀子坐起来,揉了揉眼。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没多问,穿上衣服,跟着林越走到粮仓。

石头已经把第五袋扛到肩上了。张大膀子扛起一袋,掂了掂。“不轻。”

“别废话,走。”

三个人扛着六袋粮,摸黑往东边山沟走。

天还没亮,路看不清。石头走在最前头,他对这条路熟,闭着眼都能走。林越跟在中间,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。张大膀子在最后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
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山沟。

山沟在两座山之间,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两边是石头崖子,长满了酸枣棵子。石头把粮袋放下,往沟里头走了几步,扒开一丛酸枣棵子,露出一个洞口。

洞口不大,一人宽,得弯着腰才能进去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石头说。

林越跟着他钻进去。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又潮又凉。石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亮起一点光。

洞不大,两丈深,一丈宽。地上是干的,没有水渍,也没有野兽的痕迹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儿的?”林越问。

“小时候放牛来过。”石头说,“那时候洞里还住着一个叫花子,后来不知去哪了。”

林越看了看洞壁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很硬,不会塌。顶上有一道裂缝,能看到外面的天光。

“行,就这儿。”

三个人把六袋粮搬进洞里,摞在靠里的位置。石头又出去搬了四趟,来回跑了四十多里路,累得腿都软了。张大膀子更惨,他膀大腰粗,钻洞的时候卡了两次,衣服都刮破了。

等三十袋粮全搬完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
林越蹲在洞口,用酸枣棵子把洞口重新盖好。

“记住这个地方。”他对石头说,“除了你、我、张大膀子,不能告诉第四个人。”

石头点头。

“连沈芸都不说?”

“不说。”
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
回到村里,沈芸正在井台边打水。

她看见林越回来,问了一句:“搬完了?”
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
“你半夜起来,我能不知道?”沈芸把水桶提上来,“我又不是聋子。”

林越没说话。

“放心,我不问搬哪了。”沈芸说,“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”

她提着水桶走了。

林越看着她的背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老赵从村口走过来。“府城那个王把总,又来了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在村口等着呢。”

林越走到村口。

王把总骑着马,还是带着那两个兵。他看见林越,从马上下来。

“林越,上头说了,十袋不行。最少五十袋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别跟我犟。”王把总皱了皱眉,“这是朝廷的令,不是我要为难你。你交也得交,不交也得交。”
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告诉我,五十袋粮,交了之后,我这两百多人吃什么?”

王把总没说话。

“天旱了四个月,河沟干了,井水快见底了。六十亩地只收了三十多袋粮。你让我交五十袋,我拿什么交?吃土?”

王把总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回去再禀报。”他说,“可你得做好准备。上头不会让步。”

他转身上马,走了。

老赵看着那匹马走远,转过头来。“他会带人来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林越想了想。“先把粮分好。该藏的藏,该留的留。村里只留三十袋,够吃几个月的。剩下的全藏到山洞里去。”

“他要是不抢,而是来硬的呢?”

“那就硬碰硬。”

老赵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
下午,林越把所有人叫到村口。

两百多人,黑压压地站着。

“朝廷要征粮。”林越说,“五十袋。”

还是没人说话。

“我给不了。给了,咱们就得饿死。”

张大膀子站出来。“那就不给。怕什么?咱们有墙,有壕沟,有刀,有锄头。”

“不到那一步。”林越说,“先礼后兵。他要是讲理,咱们讲理。他要是不讲理,咱们也不怕。”

他把粮的事说了。三十袋藏在山洞里,三十袋留在村里。够吃半年的。半年之后,麦子收了,又有新粮。

“可这半年里,咱们得省着吃。”林越说,“每人每天两顿饭,稀的多,干的少。孩子和老人先吃,年轻人和壮劳力后吃。”

没人有意见。

在座的每一个人,都挨过饿。饿肚子的滋味,比什么都难受。可他们也知道,饿肚子总比饿死强。
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从今天开始,村里所有人,不准单独外出。要出去,至少三个人一起。带刀,带锄头,带什么都行,别空手。”

“你是怕有人来抢粮?”陈三问。

“不是怕。”林越说,“是得防。”

夜里,林越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

沈芸躺在另一头。

“你说,那个王把总会再来吗?”她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来了怎么办?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沈芸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“你说‘看情况’的时候,就是没办法。”

林越没说话。

“要不,我去府城打听打听?”沈芸说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太危险。”

沈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担心我?”

林越没回答。

沈芸也没再问。

她翻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我能照顾自己。”

林越没接话。

他看着房梁上的裂缝,一条一条数。

数到一百多,又乱了。

十月底,天更旱了。

一滴雨都没下。

河沟彻底干了,连泥都裂了。井里的水位又降了半尺,现在不到一丈五了。

林越蹲在井台边,看着那口井。

井水浑得很,打上来得澄半天才能喝。

“得加固。”他说。

老赵站在旁边。“怎么加固?”

“夯土。井壁周围打夯,把土夯实了,水不容易渗走。”

“你懂这个?”

“懂一点。”

林越没解释。系统给的知识,他没法跟人解释。反正就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些东西,怎么打夯、怎么拌土、怎么加固井壁,一样一样,清清楚楚。

他带着石头、张大膀子和几个年轻人,在井台周围忙了三天。

先把井壁周围的土挖开,露出井壁的石头。然后把黏土、沙子、石灰拌在一起,一层一层往上夯。夯一层,浇一层水,再夯一层。

三天的工夫,井台周围多了一圈半人高的夯土墙。

井壁加固了,水位还是那么低。

但林越测了测,渗水的速度慢了。以前一天渗半尺,现在三天才渗半尺。

“管用。”石头说。

“管用就行。”林越擦了把汗,“至少能多撑一阵。”

十一月初,又来了一个信使。

这次不是府城的,也不是卢象升的。

是周先生派来的。

那人是个年轻的书生,二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,骑着一头瘦驴。到村口的时候,驴差点不肯走,他下来拽着缰绳,才把驴拖进来。

“周先生让我来的。”书生说,“他让我带一封信。”

林越接过信,拆开。

周先生的字还是那么工整,可这一封信写得很急,有几处墨迹都花了。

信上写着:

“林越,朝里出事了。杨大人被弹劾,说他筹粮不力,贻误战机。皇上没说什么,可杨大人已经三天没上朝了。北边的战事更糟了。卢帅连败两场,退守巨鹿。后金兵分三路,一路往南,一路往东,一路往西。往西的那一路,奔着河南来了。”

林越的手顿了一下。

往西的那一路,奔着河南来了。

三河村在河南。

“周先生还说什么了?”林越问。

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林越。“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方子。他说,鼠疫已经在开封府传开了,让你们千万小心。”

林越接过那张纸。

纸上写着一个药方,密密麻麻几十味药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石灰水洗手洗脸,艾草熏屋,苍术烧烟。病人隔离,死尸速埋。”

“周先生呢?”林越问,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
书生低下头。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杨大人被弹劾,周先生是杨大人的幕僚,也受了牵连。他被罢了职,现在在京城,连门都出不了。”

林越攥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
“他让我告诉你,”书生说,“别管朝里的事,只管种地。把地种好了,人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
林越点了点头。

“你歇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他说。

书生摇头。“不了。我还得赶回去给周先生复命。”

他把瘦驴牵起来,翻身上去。驴不肯走,他踢了两脚,驴才慢吞吞地往村口走。
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头瘦驴消失在官道上。
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北边的烽烟,又浓了几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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