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石头就起来了。
林越听到动静,睁开眼。窗外黑乎乎的,风刮得木墙嘎吱响。
石头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麻袋,正往里头装粮。
“这么早?”林越坐起来。
“早点搬,没人看见。”石头头也没抬,“你不是说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吗?”
林越没再说什么,穿上鞋,走到粮仓。
粮仓在村中间,是用土坯垒的,顶上盖了稻草。里头码着九十多袋粮,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。林越数了数,九十三袋。加上地里的麦种,不到一百袋。
石头已经装了五袋,摞在粮仓门口。
“够吗?”他问。
“三十袋。一趟五袋,六趟。”林越算了算,“你一个人搬不动,我叫张大膀子。”
张大膀子住在村东头的窝棚里。林越走过去的时候,他还在睡。呼噜打得震天响,窝棚的草顶都在颤。
林越踢了踢他的脚。
张大膀子猛地睁开眼,手往枕头底下摸。
“是我。”林越说。
张大膀子看清了人,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。“咋了?”
“搬粮。东边山沟里有个山洞,把粮藏那儿。”
张大膀子坐起来,揉了揉眼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行。”
他没多问,穿上衣服,跟着林越走到粮仓。
石头已经把第五袋扛到肩上了。张大膀子扛起一袋,掂了掂。“不轻。”
“别废话,走。”
三个人扛着六袋粮,摸黑往东边山沟走。
天还没亮,路看不清。石头走在最前头,他对这条路熟,闭着眼都能走。林越跟在中间,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。张大膀子在最后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山沟。
山沟在两座山之间,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两边是石头崖子,长满了酸枣棵子。石头把粮袋放下,往沟里头走了几步,扒开一丛酸枣棵子,露出一个洞口。
洞口不大,一人宽,得弯着腰才能进去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石头说。
林越跟着他钻进去。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空气又潮又凉。石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亮起一点光。
洞不大,两丈深,一丈宽。地上是干的,没有水渍,也没有野兽的痕迹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儿的?”林越问。
“小时候放牛来过。”石头说,“那时候洞里还住着一个叫花子,后来不知去哪了。”
林越看了看洞壁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很硬,不会塌。顶上有一道裂缝,能看到外面的天光。
“行,就这儿。”
三个人把六袋粮搬进洞里,摞在靠里的位置。石头又出去搬了四趟,来回跑了四十多里路,累得腿都软了。张大膀子更惨,他膀大腰粗,钻洞的时候卡了两次,衣服都刮破了。
等三十袋粮全搬完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林越蹲在洞口,用酸枣棵子把洞口重新盖好。
“记住这个地方。”他对石头说,“除了你、我、张大膀子,不能告诉第四个人。”
石头点头。
“连沈芸都不说?”
“不说。”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回到村里,沈芸正在井台边打水。
她看见林越回来,问了一句:“搬完了?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?”
“你半夜起来,我能不知道?”沈芸把水桶提上来,“我又不是聋子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放心,我不问搬哪了。”沈芸说,“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”
她提着水桶走了。
林越看着她的背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赵从村口走过来。“府城那个王把总,又来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在村口等着呢。”
林越走到村口。
王把总骑着马,还是带着那两个兵。他看见林越,从马上下来。
“林越,上头说了,十袋不行。最少五十袋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别跟我犟。”王把总皱了皱眉,“这是朝廷的令,不是我要为难你。你交也得交,不交也得交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告诉我,五十袋粮,交了之后,我这两百多人吃什么?”
王把总没说话。
“天旱了四个月,河沟干了,井水快见底了。六十亩地只收了三十多袋粮。你让我交五十袋,我拿什么交?吃土?”
王把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回去再禀报。”他说,“可你得做好准备。上头不会让步。”
他转身上马,走了。
老赵看着那匹马走远,转过头来。“他会带人来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越想了想。“先把粮分好。该藏的藏,该留的留。村里只留三十袋,够吃几个月的。剩下的全藏到山洞里去。”
“他要是不抢,而是来硬的呢?”
“那就硬碰硬。”
老赵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下午,林越把所有人叫到村口。
两百多人,黑压压地站着。
“朝廷要征粮。”林越说,“五十袋。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我给不了。给了,咱们就得饿死。”
张大膀子站出来。“那就不给。怕什么?咱们有墙,有壕沟,有刀,有锄头。”
“不到那一步。”林越说,“先礼后兵。他要是讲理,咱们讲理。他要是不讲理,咱们也不怕。”
他把粮的事说了。三十袋藏在山洞里,三十袋留在村里。够吃半年的。半年之后,麦子收了,又有新粮。
“可这半年里,咱们得省着吃。”林越说,“每人每天两顿饭,稀的多,干的少。孩子和老人先吃,年轻人和壮劳力后吃。”
没人有意见。
在座的每一个人,都挨过饿。饿肚子的滋味,比什么都难受。可他们也知道,饿肚子总比饿死强。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从今天开始,村里所有人,不准单独外出。要出去,至少三个人一起。带刀,带锄头,带什么都行,别空手。”
“你是怕有人来抢粮?”陈三问。
“不是怕。”林越说,“是得防。”
夜里,林越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
沈芸躺在另一头。
“你说,那个王把总会再来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”
“来了怎么办?”
“看情况。”
沈芸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“你说‘看情况’的时候,就是没办法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要不,我去府城打听打听?”沈芸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危险。”
沈芸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担心我?”
林越没回答。
沈芸也没再问。
她翻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我能照顾自己。”
林越没接话。
他看着房梁上的裂缝,一条一条数。
数到一百多,又乱了。
十月底,天更旱了。
一滴雨都没下。
河沟彻底干了,连泥都裂了。井里的水位又降了半尺,现在不到一丈五了。
林越蹲在井台边,看着那口井。
井水浑得很,打上来得澄半天才能喝。
“得加固。”他说。
老赵站在旁边。“怎么加固?”
“夯土。井壁周围打夯,把土夯实了,水不容易渗走。”
“你懂这个?”
“懂一点。”
林越没解释。系统给的知识,他没法跟人解释。反正就是脑子里突然多了些东西,怎么打夯、怎么拌土、怎么加固井壁,一样一样,清清楚楚。
他带着石头、张大膀子和几个年轻人,在井台周围忙了三天。
先把井壁周围的土挖开,露出井壁的石头。然后把黏土、沙子、石灰拌在一起,一层一层往上夯。夯一层,浇一层水,再夯一层。
三天的工夫,井台周围多了一圈半人高的夯土墙。
井壁加固了,水位还是那么低。
但林越测了测,渗水的速度慢了。以前一天渗半尺,现在三天才渗半尺。
“管用。”石头说。
“管用就行。”林越擦了把汗,“至少能多撑一阵。”
十一月初,又来了一个信使。
这次不是府城的,也不是卢象升的。
是周先生派来的。
那人是个年轻的书生,二十来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,骑着一头瘦驴。到村口的时候,驴差点不肯走,他下来拽着缰绳,才把驴拖进来。
“周先生让我来的。”书生说,“他让我带一封信。”
林越接过信,拆开。
周先生的字还是那么工整,可这一封信写得很急,有几处墨迹都花了。
信上写着:
“林越,朝里出事了。杨大人被弹劾,说他筹粮不力,贻误战机。皇上没说什么,可杨大人已经三天没上朝了。北边的战事更糟了。卢帅连败两场,退守巨鹿。后金兵分三路,一路往南,一路往东,一路往西。往西的那一路,奔着河南来了。”
林越的手顿了一下。
往西的那一路,奔着河南来了。
三河村在河南。
“周先生还说什么了?”林越问。
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林越。“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方子。他说,鼠疫已经在开封府传开了,让你们千万小心。”
林越接过那张纸。
纸上写着一个药方,密密麻麻几十味药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石灰水洗手洗脸,艾草熏屋,苍术烧烟。病人隔离,死尸速埋。”
“周先生呢?”林越问,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书生低下头。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杨大人被弹劾,周先生是杨大人的幕僚,也受了牵连。他被罢了职,现在在京城,连门都出不了。”
林越攥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,”书生说,“别管朝里的事,只管种地。把地种好了,人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“你歇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他说。
书生摇头。“不了。我还得赶回去给周先生复命。”
他把瘦驴牵起来,翻身上去。驴不肯走,他踢了两脚,驴才慢吞吞地往村口走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那头瘦驴消失在官道上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北边的烽烟,又浓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