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五,天阴了。
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,是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灰布。太阳挂在头顶,白惨惨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林越站在田埂上,看着地里的麦苗。
麦苗出来了,细细的,绿绿的,一垄一垄排得整整齐齐。石头蹲在地头,用手摸了摸麦苗的叶子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不算太瘦。”
“水不够。”林越说,“麦子喝水多,再旱下去,这二十亩也保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打深井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。“七丈还不够深?”
“不够。”林越说,“打到十丈。”
石头没说话。
十丈。三丈多深。往下挖十丈,挖出来的土能堆成一座小山。可井台周围那点地方,根本堆不下那么多土。
“换个地方打。”林越说,“村东头,靠近河沟那块。那地方地势低,地下水应该近一些。”
“河沟都干了,底下能有水?”
“干了不代表没水。水在底下,不在上头。”
石头不懂,但他信林越。
林越带着人开始打井。
这次选了村东头,离河沟不到五十步。地面是沙土,好挖,但容易塌方。林越让张大膀子带人砍了一批木头,做成木框,一节一节往下码,一边挖一边码,防止塌方。
第一天挖了一丈,第二天挖了两丈,第三天挖到四丈的时候,出了水。
水不大,细细的一股,从沙土里渗出来,积在井底,浑黄浑黄的。
“有水了!”石头趴在井口往下看,声音都在抖。
“别急。”林越说,“继续挖。水太小,不够用。”
挖到六丈的时候,水大了。井底的积水漫过了脚脖子,渗出来的水声咕嘟咕嘟响,像有人在底下吹泡泡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老赵说,“这水量,够浇二十亩地。”
林越蹲在井口,看了看井底的水。
水还是浑的,但比第一口井清一些。他用手捧了一点,尝了尝。不咸,不苦,能喝。
“明天把井壁加固,加一圈夯土。”林越说,“再在井口搭个架子,装个辘轳,打水省力气。”
石头从井底爬上来,浑身是泥,脸上全是笑。
“有水了。”他说,“这回真不怕了。”
林越没笑。
有水了,可别的麻烦也来了。
十一月初八,府城那边传来消息。
后金破了彰德府。
彰德在黄河北岸,离三河村不到四百里。
林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井台边洗脚。他的脚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老赵站在他旁边,脸绷着。
“彰德破了。”老赵说,“后金骑兵往南打,下一个就是卫辉,再往南就是黄河。”
“黄河能挡住吗?”
“挡不住。冬天水浅,有些地方能蹚过去。”
林越把脚擦干,穿上鞋。
“卢帅呢?还在巨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赵说,“消息只说彰德破了,没说卢帅在哪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巨鹿在真定北边,彰德在真定南边。如果后金破了彰德,说明他们已经绕过了卢象升的防线,打到了南边。
卢象升呢?
是被打败了,还是被缠住了,还是……
林越不敢往下想。
“老赵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收拾一下,明天一早,去巨鹿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“去巨鹿干什么?”
“找卢帅。”
“我去找?那你呢?”
“我守着。”林越说,“你不是说卢帅让你听我的吗?现在我让你去巨鹿,找到卢帅,告诉他——彰德破了,后金往南打了,让他小心。”
老赵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夜里,林越躺在炕上,没睡。
沈芸也没睡。
“你真让老赵去巨鹿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巨鹿离这儿几百里,路上全是兵荒马乱。他一个人,走不到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他知道沈芸说得对。可他不让老赵去,又能让谁去?沈芸?石头?张大膀子?
谁去了都危险。
可总得有人去。
“我去。”沈芸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一个女的,路上更危险。”
沈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暗营待了三年。”她说,“什么路没走过?什么危险没见过?”
林越翻过身,面对着她。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林越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越顿了一下,“因为我需要你在这儿。”
沈芸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翻过身去,背对着他。
“那你让老赵去吧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回不来,我再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老赵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。一袋子干粮,一把刀,一壶水。林越送他到村口。
“找到卢帅,让他别打了,往南撤。”林越说,“后金已经绕过去了,他在北边挡着没用。”
老赵点了点头。
“找到他,就带他回来。”林越说,“回三河村。这儿有粮,有水,有人。”
老赵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话,我会带到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北走了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官道上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北边的烽烟,浓得像墨。
老赵走后的第三天,王把总又来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
他带了二十个兵,骑着马,拿着刀。到村口的时候,尘土扬得老高。
林越站在村口,没让开。
“林越,上头说了,五十袋,一袋不能少。”王把总从马上下来,“你今天不交,我们就自己搬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“你搬一个试试。”
王把总皱了皱眉。“你别逼我。”
“是你逼我。”林越说,“我说了,没有五十袋。你不信,自己去看粮仓。”
王把总沉默了一会儿,一挥手。“搜!”
二十个兵冲进村里。
石头挡在粮仓门口,被两个兵推开了。张大膀子想动手,被林越拦住了。
“让他们搜。”林越说。
兵们打开粮仓,数了数。三十袋。
“只有三十袋。”一个兵跑回来禀报。
王把总看着林越。“三十袋?”
“三十袋。”林越说,“全在这儿了。你要搬,三十袋全搬走。然后我这两百多人,全饿死。”
王把总没说话。
“你搬走三十袋,朝廷不会奖你。”林越说,“你搬不走五十袋,朝廷也不会罚你。可你要是把三十袋全搬走了,这两百多人没饭吃,全变成流民。到时候到处抢粮,你管得住吗?”
王把总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林越说,“是跟你说实话。”
王把总沉默了很久。
“二十袋。”他说,“我拿走二十袋,给你留十袋。这是最低的了。再少,我回去交不了差。”
林越想了想。
“十五袋。”他说,“你拿十五袋,我留十五袋。”
“十八袋。”
“十六袋。”
王把总咬了咬牙。“十七袋。不能再少了。”
“行。”
王把总一挥手,兵们冲进粮仓,搬走了十七袋粮。
林越看着那些粮袋被扛上马背,心里在滴血。
十七袋。够两百多人吃四个月的。
现在就剩十三袋了。加上山洞里的三十袋,一共四十三袋。够吃多久?省着吃,能撑到明年麦收。
可要是麦子没收成呢?
林越不敢想。
王把总上马之前,回头看了林越一眼。
“你这个人,不简单。”他说,“以后别让我再来。”
“我也不想再看到你。”林越说。
王把总哼了一声,打马走了。
石头蹲在粮仓门口,看着空了大半的粮仓,眼圈红了。
“十七袋。”他说,“咱们辛辛苦苦种的,就这么让人搬走了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越说。
“凭什么?咱们种的地,凭什么给别人吃?”
“因为那是朝廷。”林越说,“朝廷要粮,你不给,就是造反。”
“造反就造反!”石头站起来,“反正也是饿死,还不如……”
“石头。”林越打断他。
石头看着他。
“别说了。”林越的声音很低,“粮没了可以再种,人没了就真没了。”
石头攥着拳头,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过了很久,他蹲下来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
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话。
夜里,沈芸走到林越旁边,坐下。
“你今晚没吃饭。”她说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是在心疼那十七袋粮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“我也心疼。”沈芸说,“可你说得对,粮没了可以再种。”
林越抬起头,看着北边的天。
烽烟还在,浓得化不开。
“老赵走了三天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找到卢帅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卢帅还活着吗?”
沈芸没回答。
林越也没再问。
他们坐在那儿,看着北边的烽烟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冬天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