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,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的,像盐粒子,撒在地上,薄薄一层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,只留下湿漉漉的地皮。
林越蹲在田埂上,看着地里的麦苗。麦苗被雪水浇过,绿得发亮,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。
“这场雪管用。”石头蹲在旁边,抓了一把湿土,“墒情好多了。”
“一场雪不够。”林越说,“还得再下几场。”
“会下的。”石头说,“往年冬天,雪都不少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往年是往年,今年是天灾。旱了快半年了,谁知道老天爷还下不下雪?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村里走。
粮仓空了三分之二,只剩十三袋粮,码在墙角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林越数了数,十三袋,一袋没少,可看着就是觉得少。
“得省着吃。”他对石头说,“从今天开始,一天两顿,稀的。早上粥,晚上糊糊。中午不开了。”
石头点头。“我跟大伙说。”
“别一下子说。”林越说,“一点一点来。先说中午改成粥,过几天再说中午不开了。”
“你是怕大伙闹?”
“不是怕闹。”林越说,“是怕慌。人一慌,就什么都干不成了。”
石头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林越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那十三袋粮,站了很久。
下午,林越带着人去砍柴。
冬天要来了,柴火不够。村里二百多人,一人一天烧一把柴,一天就是二百多把。去年存的柴早烧完了,今年还没来得及砍。
张大膀子带着十几个人,去北边的山坡上砍柴。林越跟在后头,手里提着一把斧头。
山坡上的树不多,大多是胳膊粗的灌木。张大膀子一斧头下去,一棵灌木应声倒地。他捡起来,掂了掂。
“太细了,不经烧。”
“总比没有强。”林越说,“粗的留着,细的捆成把,烧火用。”
十几个人砍了一个下午,砍了三百多把柴,堆在村口,像一座小山。
林越看了看,觉得不够。三百把,二百多人,一人一天一把,也就够烧一天半的。
“明天继续砍。”他说,“砍够一千把。”
“一千把?”张大膀子擦了把汗,“那得砍到什么时候?”
“砍到够为止。”
张大膀子没再说什么,扛着斧头回村了。
夜里,林越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风很大,刮得木墙嘎吱嘎吱响。窗户纸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一个人在喘气。
沈芸躺在另一头,也没睡。
“老赵走了十天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该有消息了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十天。从三河村到巨鹿,三百多里路。来回六百里,一天走六十里,十天正好够一个来回。
老赵该回来了。
可他没回来。
“明天我去找。”沈芸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再等三天。”林越说,“三天后他还不回来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去干什么?你又不会打仗。”
“我不会打仗,可我会找人。”
沈芸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十一月十八,老赵没回来。
十一月十九,也没回来。
十一月二十,还是没回来。
林越站在村口,看着北边的官道。官道上什么都没有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沈芸站在他旁边。
“三天到了。”她说。
林越没说话。
“我去。”沈芸说,“你留在村里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走了,村里怎么办?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村里二百多人,十三袋粮,一口半深井,一堵木墙,一条壕沟。这些都需要人守着。可他不能不去找卢象升。
卢象升对他来说,不只是一个人。
是一个承诺。
“活着”这两个字,是卢象升教他的。
“那你留下。”林越说,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?”沈芸看着他,“你知道巨鹿在哪吗?”
“知道。往北,过了黄河,再往北。”
“过了黄河还有三百里。你一个人,走得到吗?”
“走得到。”
沈芸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一起去。”她说,“让石头看家。”
林越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林越去找石头。
石头蹲在粮仓门口,正在补麻袋。他听林越说完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去巨鹿?”
“嗯。”
“去找卢帅?”
“嗯。”
石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村里我看着。”
“你能行吗?”
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也看着。”石头说,“又不是没看过。”
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粮在仓里,水在井里。省着用,能撑到过年。张大膀子听你的,陈三也听你的。有事你们商量着办。”
石头点头。
“还有,”林越说,“别跟任何人说我去哪了。有人问,就说我去府城办事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越转身要走,石头叫住他。
“林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活着回来。”
林越看了他一眼。
石头低着头,继续补麻袋。
林越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夜里,林越收拾东西。
一袋子干粮,一壶水,一把短刀,一张弓,一壶箭。干粮不多,省着吃,够吃五天。
沈芸也在收拾。她的东西更少,一把短刀,一壶水,半袋子干粮。
“你带这么少?”林越问。
“够了。”沈芸说,“路上还能找吃的。”
林越没再问。
他把东西捆好,放在炕头,躺下来。
沈芸也躺下来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风小了些,但还是很冷。林越把被子裹紧了些,闭上眼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事。
卢象升在哪?还活着吗?老赵找到他了吗?还是老赵也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第二天天没亮,两人就出发了。
林越走到村口的时候,石头已经站在那儿了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这么早?”林越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石头说,“起来送送你们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石头的脸被灯笼光照得忽明忽暗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回去吧。”林越说,“风大,别冻着。”
石头没动。
林越转过身,往北走。沈芸跟在后头。
走了几十步,林越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头还站在村口,手里提着灯笼。灯笼的光在风里晃着,像一颗星星。
林越转过头,继续走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打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
天还没亮,路看不清。林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沈芸跟在他旁边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了半个时辰,天边露出一点白光。
林越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河村已经看不见了。
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缕炊烟,细细的,白白的,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