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河村到巨鹿,三百多里。
林越和沈芸走了五天。
第一天,过了黄河。黄河水浅,最浅的地方只到膝盖。河床上的淤泥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沈芸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林越跟在后头,深一脚浅一脚。
过了河,就是怀庆府。
地里的麦苗枯黄枯黄的,一垄一垄像死人头发。路边躺着人,裹着破棉袄,缩成一团。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林越没停下来看。沈芸也没看。
第二天,过卫辉府。
官道上全是人。往南逃的,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被褥、锅碗、孩子。没人说话,都在赶路。一个老妇坐在路边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露出一双小脚。死了。
林越从她旁边走过,脚步没停。
沈芸走在他前面,背影很直,头也不回。
第三天,过彰德府。
彰德府城已经破了。城墙塌了一个大口子,砖头碎了一地。城门口没有守兵,只有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个破碗。
“后金走了?”林越问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走了。抢完了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往哪走了?”
老头往北指了指。
林越和沈芸继续往北走。
城外的地上有马蹄印,密密麻麻,像蝗虫啃过的庄稼地。有几具尸体趴在田埂上,穿着明军的号衣,脸朝下,背上的血已经黑了。
沈芸蹲下来,翻过一具尸体。
那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脸上有冻疮,嘴唇裂开了口子。胸口有一个窟窿,刀扎的,从前胸进去,从后背出来。
沈芸把手伸进他怀里,摸了摸,掏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写着三个字:“暗营·丁十七。”
沈芸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把木牌塞进自己怀里,站起来,继续走。
林越跟在后头,没说话。
第四天,过真定府。
真定府城还在,城门紧闭,城墙上站着兵,手里拿着长矛。林越和沈芸走到城门口,被拦住了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卢象升卢帅。”
守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。“你们是他什么人?”
“亲戚。”
守兵哼了一声。“这几天来了几十个亲戚了。都是来要粮的。”
“不要粮。”林越说,“找他的人。”
守兵又看了看他们,挥了挥手。“进去吧。不过别抱什么希望,卢帅不在城里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巨鹿。被围了。”
林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被围了。
“围了多久?”
“半个月了。后金两万人,卢帅三千人,围得铁桶似的。进不去,出不来。”
守兵说完,转身走了。
林越站在城门口,看着北边。
巨鹿在真定北边,还有一百多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沈芸跟上来。
第五天,离巨鹿还有三十里。
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地里的麦苗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荒草和盐碱地。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,像什么东西烧着了。
林越停下来,拿出干粮,掰了一半给沈芸。
沈芸没接。“不饿。”
“吃。”林越把干粮塞到她手里,“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”
沈芸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干裂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林越也好不到哪去,脚上磨了两个水泡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“你脚怎么了?”沈芸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芸蹲下来,抓住他的脚踝,把他的鞋脱了。水泡破了,皮粘在袜子上,血糊糊的。
沈芸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是那条娘留下的手帕。她把手帕撕成两半,一半缠在林越脚上,一半揣回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林越穿上鞋,站起来。
脚上的疼钻心,但他没吭声。
又走了十里。
远处传来声音。不是人声,是马蹄声。很多马蹄声,像打雷一样,从北边滚滚而来。
沈芸一把抓住林越的胳膊,把他拖到路边的沟里。
两人趴在沟底,屏住呼吸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一队骑兵从官道上冲过去,几十个人,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皮甲,头上戴着铁盔。后金骑兵。
林越趴在沟里,看着那些马腿从头顶上掠过。马腿很粗,马蹄很大,踩在地上,震得沟底的土都在抖。
沈芸的手按在他背上,很重。
骑兵过去了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沈芸松开手,站起来。
林越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还有多远?”沈芸问。
“二十里。”
“走。”
又走了十里。
天快黑了。
远处有一片火光,不是灯笼火把,是大火。烧房子的那种火,半边天都红了。
沈芸停下来,看着那片火光。
“巨鹿。”她说。
林越没说话。
他看见了。
巨鹿城在火光中。城墙还在,但城门已经没了。城墙上站着人,看不清是明军还是后金。城里的房子在烧,浓烟滚滚,像一条黑龙,从城里升起来,散开,把半边天都遮住了。
“进不去。”沈芸说。
“能进去。”
“怎么进?”
林越没回答。他看了看城墙,又看了看城门。
城门被火光照得通亮,但城门两边是黑的。城墙根底下,有一片阴影,阴影连着护城河。护城河的水干了,河底是淤泥。
“从护城河过去,爬城墙。”
“你爬得上去?”
“爬得上去。”
沈芸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两人继续走。
离城还有五里。
地上有尸体。
不是一具两具,是一大片。明军的,后金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有的还在动,但动得很慢,像虫子在地上爬。
沈芸蹲下来,翻过一具明军的尸体。
不是暗营的人。
她又翻了一具。
也不是。
她又翻了一具。
是。
她从那具尸体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看了看,塞进怀里。
林越没问是谁。
沈芸站起来,继续走。
离城还有三里。
沈芸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听。”
林越竖起耳朵。
有人声。
从城墙那边传来的,很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但仔细听,能听清。
“杀——”
不是一个人在喊。是很多人。声音很弱,但很密,像蚂蚁在啃骨头。
“还在打。”沈芸说。
林越加快脚步。
离城还有一里。
沈芸又停下来。
“别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前面有骑兵。”
林越往前看。
官道上什么都没有。但他信沈芸。暗营的斥候,耳朵比狗还灵。
“绕过去。”沈芸说。
她带着林越离开官道,钻进了路边的庄稼地。地里的麦苗早就枯了,干得像针,扎在腿上又疼又痒。两人弯着腰,在庄稼地里摸黑往前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城墙根底下。
护城河干了。河底是淤泥,黑乎乎的,散发着臭味。林越跳下去,淤泥没过了脚脖子。沈芸也跳下来,动作比他轻,溅起的泥少得多。
两人踩着淤泥,走到城墙底下。
城墙很高,三丈多。砖缝很大,能塞进手指。
林越把手伸进砖缝,抠住,往上爬。
爬了三尺,手滑了,掉下来,摔在淤泥里。
沈芸没说话,自己往上爬。她爬得很快,像一只猫,手脚并用,几下就爬了一丈多。
林越站起来,又开始爬。
这次他学乖了,不抠砖缝,抠砖缝里的泥。泥是湿的,抠得住。他一点一点往上挪,胳膊酸得像要断了,咬着牙不松手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头顶上传来声音。
不是沈芸的声音。
是刀剑碰撞的声音。很近,就在城墙上面。
林越停下来,贴在城墙上,不敢动。
刀剑声停了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。
沈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上来。”
林越继续爬。
翻过城墙垛子的时候,他看到了沈芸。
她蹲在城墙内侧,手里拿着短刀,刀上有血。脚边躺着一个人,穿着后金的皮甲,脖子上一道口子,血还在往外冒。
“走。”沈芸说。
城里全是火。
房子在烧,街道在烧,连空气都是烫的。林越跟在沈芸后面,弯着腰,在烟雾里穿行。
街上到处是尸体。明军的,后金的,百姓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有的尸体还在冒烟,衣服烧了一半,露出焦黑的皮肉。
沈芸走得很稳,不看尸体,只看路。
她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巷子,又穿过一个院子,从一个破了的窗户钻进去。
林越跟着她。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台边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明军的号衣,浑身是血,左臂用布条吊着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是老赵。
老赵看到林越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丑,满脸的血和灰,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卢帅呢?”林越问。
老赵的笑没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卢帅……在北门。”
“活着吗?”
老赵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林越面前。
“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活着。”老赵说,“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越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“带我去。”他说。
老赵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
北门。
火最大。
整条街都在烧,房子塌了一半,横梁、椽子、瓦片散了一地,把路堵死了。老赵带着林越和沈芸,从废墟上爬过去。
爬过废墟,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上全是尸体。
明军的,围成一个圈,面朝外,倒在地上。后金的,躺在圈外,比明军多得多。
圈中间,有一个人。
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刀插在地上,支撑着他的身体。
他穿着明军的铠甲,铠甲上全是血。左臂的袖子没了,露出光秃秃的胳膊,胳膊上有一个窟窿,黑红色的,像一张嘴。
林越走过去。
他蹲下来。
他看到了那张脸。
卢象升的脸。
瘦得只剩一层皮。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深凹陷,嘴唇干裂,露出里面的牙齿。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他看着林越。
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发出声音。
林越把耳朵凑过去。
卢象升的声音很弱,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以为……你不会来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卢象升的眼睛动了动,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沈芸,又看了看老赵。
“他们呢?”
“谁?”
“城里的百姓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卢象升的眼睛暗了一下。
“我守不住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守住了。”林越说,“守了半个月。”
“不够。”
卢象升的头低下去。
他的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,呼哧呼哧的。每喘一口气,胸口就起伏一下,铠甲上的血就往外渗一点。
“林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怕死吗?”
“怕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卢象升说,“可我怕的事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。
这话是他的。
卢象升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。
“老周告诉我的。”他说,“他说你这人,嘴上说着怕,该干的活一件没少干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卢象升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,搭在林越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凉,像冬天的石头。
“活下去。”他说,“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然后他的手松开了。
林越蹲在那里,握着卢象升的手。
那只手越来越凉。
远处,后金的号角声响起。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沈芸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林越没动。
沈芸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让你活下去。”
林越松开卢象升的手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沈芸站在他面前,脸上全是灰和血,但眼睛很亮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林越跟着她,走进火里。
身后,巨鹿城在燃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