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门到城墙,走了半个时辰。
不是路远,是走不动。
街上全是火,房子塌了,横梁挡在路中间,烧得通红,隔着几步远就觉得脸发烫。沈芸走在前面,找到一条没被堵死的小巷,钻进去。林越跟在后头,脚上的伤口又裂了,每走一步都在鞋里打滑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
死路。
沈芸没停,直接翻过去。林越跟着翻,手扣在墙头上,墙砖松了,差点掉下去。沈芸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一把拽上去。
墙那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边的房子已经烧空了,只剩下墙壳子。头顶上的火星子往下掉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嗤嗤响。
林越拍掉肩膀上的火星,继续走。
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条横街。
街上全是人。
不是活人。
后金骑兵的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,马匹的尸体压在人身上,肠子流出来,在火光里闪着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
沈芸踩着尸体的缝隙走过去,步子很稳,不踩到任何一具尸体。林越跟着她的脚印走,一步不敢错。
横街尽头是城墙。
他们来的时候爬进来的那段城墙。
沈芸停下来,趴在城墙垛子后面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有骑兵。”她说。
“多少?”
“一队。二十几个。在护城河边上巡逻。”
林越趴在她旁边,从垛子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护城河边上,后金骑兵骑着马,沿着河岸慢慢走。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,皮甲、铁盔、弯刀,一闪一闪的。
“等他们过去。”沈芸说。
两人趴在城墙垛子后面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带着烟和灰,呛得林越想咳嗽。他咬着嘴唇,憋住。
骑兵走得很慢。
走了很久。
终于,最后一匹马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走。”沈芸说。
林越翻过城墙垛子,手抠住砖缝,往下爬。这次他没掉下去。脚踩在砖缝上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快到地面的时候,手一松,跳下来,落在护城河的淤泥里。
沈芸比他快,已经站在河底了。
两人踩着淤泥,往对岸走。
淤泥很深,没到小腿。每走一步,脚都要从泥里拔出来,再踩进去,噗嗤噗嗤响。
林越觉得这声音太大了,大得整个巨鹿都能听见。
可后金骑兵没回来。
他们爬上岸,钻进庄稼地。
枯干的麦苗扎在腿上,又疼又痒。林越顾不上那些,弯着腰,拼命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,很远。
火光了。
巨鹿城在身后,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
最后只剩下天边的一片红光,像落日,但比落日更红,更暗。
沈芸停下来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林越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脚上的伤口疼得像火烧。他把鞋脱了,袜子已经和血粘在一起了。沈芸蹲下来,看了看他的脚。
“得找地方弄点水洗洗。”
“没水。”
沈芸没说话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半条手帕,把上面的灰抖了抖,缠在林越脚上。
“先包着。”她说,“到了前面再找水。”
林越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,头发烧焦了一截,左手的虎口裂了一个口子,血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林越说。
“小伤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沈芸把手缩回去,背在身后。
“说了小伤。”
林越没再坚持。
他靠在田埂上,看着天边的红光。
巨鹿。
卢象升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卢象升跪在地上,手里握着刀,铠甲上全是血。他说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林越睁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穿上鞋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沈芸跟在后头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房子还在,但门都关着。沈芸走到一户人家门口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了敲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老人的脸。
“谁?”
“过路的。”沈芸说,“讨碗水。”
老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林越,把门打开了。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放着一个木桶。沈芸打了一桶水上来,先让林越洗脚,然后自己洗了把脸,把手上的伤口冲了冲。
老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“从北边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巨鹿来的?”
沈芸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老人叹了口气。
“昨晚上,有人来报信,说巨鹿破了。卢帅……没了。”
林越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擦干,穿上鞋。
“有吃的吗?”沈芸问。
老人转身走进屋里,端出两个黑面馍馍。
“就剩这些了。你们将就吃。”
沈芸接过来,递给林越一个。
林越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
馍馍很硬,嚼起来嘎吱嘎吱响,像是掺了沙子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老人摆了摆手。
“你们往哪去?”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也不太平。”老人说,“后金打过了黄河,怀庆、卫辉都乱了。你们小心些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他把剩下的馍馍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芸把另一个馍馍揣进怀里,跟着他走出院子。
老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
往南走的路上,人越来越多。
都是逃难的。
拖家带口,推着车,挑着担子,背着孩子。没人说话,都在赶路。路两边的地荒着,麦苗枯黄枯黄的,一垄一垄像死人头发。
林越走在人群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沈芸走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
走了两天,到了卫辉府。
府城还在,但城门关着,城墙上站着兵,不让进。逃难的人挤在城门口,黑压压的一片,有上千人。
“让我们进去!”
“外面有后金!”
“我孩子快饿死了!”
守兵站在城墙上,往下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人群开始往前挤。
林越被挤得站不稳,沈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。
“别挤了。”她说,“进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绕过去。走小路。”
两人离开官道,拐进了一条小路。
小路很窄,两边是荒地和沟渠。走了没多远,看到路边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穿着破棉袄,蜷缩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林越走过去,蹲下来。
死了。
脸已经发青了,嘴唇发黑,手指蜷着,像鸡爪子。
林越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什么。
“鼠疫。”沈芸说。
林越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别碰他。”沈芸说,“别碰他碰过的东西。”
林越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没碰。只是看了一眼。
“走。”沈芸说。
两人加快脚步,往前走。
路边又躺着一个。是个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还在动,小手在女人的胸口摸着,找奶吃。
女人没动。
沈芸停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孩子很小,不到一岁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
沈芸蹲下来,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抱起来。
女人已经死了。
孩子睁开眼,看了沈芸一眼,没哭。
沈芸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面馍馍,掰了一小块,塞进孩子嘴里。孩子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你要带着他?”林越问。
沈芸没回答。
她把孩子抱在怀里,站起来,继续走。
林越跟在后头,没再问。
又走了三天。
孩子还活着。
沈芸把馍馍全喂了孩子,自己三天没吃东西。林越把干粮分了一半给她,她接过去,喂了孩子。
“你吃点。”林越说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不吃,走不动。”
沈芸看了他一眼,把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
“给他取个名字。”沈芸说。
林越想了想。
“叫念卢。”
“念卢?”
“念着卢帅的意思。”
沈芸低头看了看孩子,没说话。
孩子睡得很沉,嘴角有一点点馍馍渣。
又走了两天。
到了黄河。
黄河水比来的时候涨了一些,但还是很浅。林越和沈芸蹚水过河,水没到膝盖。沈芸把孩子举过头顶,不让他沾水。
过了河,就是河南。
地上的麦苗绿了一些,不像北边那么枯黄。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棵柳树,叶子掉光了,但树干还是活的。
林越站在河岸上,回头看了一眼北边。
北边的天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巨鹿在三百里外。
卢象升在三百里外。
沈芸站在他旁边,怀里抱着孩子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林越转过身,往南走。
又走了三天。
三河村到了。
村口的那堵木墙还在,壕沟还在。村口站着一个人,是石头。他看见林越,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石头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沈芸,又看了看沈芸怀里的孩子。
“这谁的孩子?”
“捡的。”沈芸说。
石头没再问。
“村里怎么样?”林越问。
“还行。”石头说,“你们走了之后,王把总又来了一次,又要粮。我说没有,他搜了粮仓,只有十三袋,搬走了五袋,留了八袋。”
“八袋?”
“八袋。省着吃,还能撑一阵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
他走进村里。
粮仓门口,几个人蹲在那儿,看见他,都站了起来。
张大膀子、陈三、狗子、赵叔。
“回来了?”张大膀子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卢帅呢?”
林越没回答。
他从张大膀子身边走过去,走进屋里。
炕还在,被子还在,墙上挂着那张榆木弓。
他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
房梁上的裂缝还在,一条一条的。
他数了数,数到一百多,又乱了。
沈芸抱着孩子走进来,坐在炕沿上。
“你哭了?”她问。
林越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湿的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是汗。”
沈芸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醒了,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
冬天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