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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活着

作者:木头人削铅笔 当前章节:471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22 16:38

从北门到城墙,走了半个时辰。

不是路远,是走不动。

街上全是火,房子塌了,横梁挡在路中间,烧得通红,隔着几步远就觉得脸发烫。沈芸走在前面,找到一条没被堵死的小巷,钻进去。林越跟在后头,脚上的伤口又裂了,每走一步都在鞋里打滑。

巷子尽头是一堵墙。

死路。

沈芸没停,直接翻过去。林越跟着翻,手扣在墙头上,墙砖松了,差点掉下去。沈芸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一把拽上去。

墙那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边的房子已经烧空了,只剩下墙壳子。头顶上的火星子往下掉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嗤嗤响。

林越拍掉肩膀上的火星,继续走。

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条横街。

街上全是人。

不是活人。

后金骑兵的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,马匹的尸体压在人身上,肠子流出来,在火光里闪着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

沈芸踩着尸体的缝隙走过去,步子很稳,不踩到任何一具尸体。林越跟着她的脚印走,一步不敢错。

横街尽头是城墙。

他们来的时候爬进来的那段城墙。

沈芸停下来,趴在城墙垛子后面,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“有骑兵。”她说。

“多少?”

“一队。二十几个。在护城河边上巡逻。”

林越趴在她旁边,从垛子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
护城河边上,后金骑兵骑着马,沿着河岸慢慢走。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,皮甲、铁盔、弯刀,一闪一闪的。

“等他们过去。”沈芸说。

两人趴在城墙垛子后面,一动不动。

风吹过来,带着烟和灰,呛得林越想咳嗽。他咬着嘴唇,憋住。

骑兵走得很慢。

走了很久。

终于,最后一匹马消失在夜色里。

“走。”沈芸说。

林越翻过城墙垛子,手抠住砖缝,往下爬。这次他没掉下去。脚踩在砖缝上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快到地面的时候,手一松,跳下来,落在护城河的淤泥里。

沈芸比他快,已经站在河底了。

两人踩着淤泥,往对岸走。

淤泥很深,没到小腿。每走一步,脚都要从泥里拔出来,再踩进去,噗嗤噗嗤响。

林越觉得这声音太大了,大得整个巨鹿都能听见。

可后金骑兵没回来。

他们爬上岸,钻进庄稼地。

枯干的麦苗扎在腿上,又疼又痒。林越顾不上那些,弯着腰,拼命往前走。

走了很远,很远。

火光了。

巨鹿城在身后,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

最后只剩下天边的一片红光,像落日,但比落日更红,更暗。

沈芸停下来。

“歇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林越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
脚上的伤口疼得像火烧。他把鞋脱了,袜子已经和血粘在一起了。沈芸蹲下来,看了看他的脚。

“得找地方弄点水洗洗。”

“没水。”

沈芸没说话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半条手帕,把上面的灰抖了抖,缠在林越脚上。

“先包着。”她说,“到了前面再找水。”

林越看着她。

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,头发烧焦了一截,左手的虎口裂了一个口子,血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林越说。

“小伤。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

沈芸把手缩回去,背在身后。

“说了小伤。”

林越没再坚持。

他靠在田埂上,看着天边的红光。

巨鹿。

卢象升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卢象升跪在地上,手里握着刀,铠甲上全是血。他说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
林越睁开眼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他站起来,穿上鞋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

沈芸跟在后头。

天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村子。

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房子还在,但门都关着。沈芸走到一户人家门口,敲了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又敲了敲。
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老人的脸。

“谁?”

“过路的。”沈芸说,“讨碗水。”

老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林越,把门打开了。

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边放着一个木桶。沈芸打了一桶水上来,先让林越洗脚,然后自己洗了把脸,把手上的伤口冲了冲。

老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
“从北边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巨鹿来的?”

沈芸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老人叹了口气。

“昨晚上,有人来报信,说巨鹿破了。卢帅……没了。”

林越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把脚从水里抬起来,擦干,穿上鞋。

“有吃的吗?”沈芸问。

老人转身走进屋里,端出两个黑面馍馍。

“就剩这些了。你们将就吃。”

沈芸接过来,递给林越一个。

林越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

馍馍很硬,嚼起来嘎吱嘎吱响,像是掺了沙子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老人摆了摆手。

“你们往哪去?”

“南边。”

“南边也不太平。”老人说,“后金打过了黄河,怀庆、卫辉都乱了。你们小心些。”

林越点了点头。

他把剩下的馍馍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沈芸把另一个馍馍揣进怀里,跟着他走出院子。

老人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

往南走的路上,人越来越多。

都是逃难的。

拖家带口,推着车,挑着担子,背着孩子。没人说话,都在赶路。路两边的地荒着,麦苗枯黄枯黄的,一垄一垄像死人头发。

林越走在人群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
沈芸走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

走了两天,到了卫辉府。

府城还在,但城门关着,城墙上站着兵,不让进。逃难的人挤在城门口,黑压压的一片,有上千人。

“让我们进去!”

“外面有后金!”

“我孩子快饿死了!”

守兵站在城墙上,往下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人群开始往前挤。

林越被挤得站不稳,沈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。

“别挤了。”她说,“进不去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绕过去。走小路。”

两人离开官道,拐进了一条小路。

小路很窄,两边是荒地和沟渠。走了没多远,看到路边躺着一个人。

是个年轻人,穿着破棉袄,蜷缩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林越走过去,蹲下来。

死了。

脸已经发青了,嘴唇发黑,手指蜷着,像鸡爪子。

林越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什么。

“鼠疫。”沈芸说。

林越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

“别碰他。”沈芸说,“别碰他碰过的东西。”

林越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没碰。只是看了一眼。

“走。”沈芸说。

两人加快脚步,往前走。

路边又躺着一个。是个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孩子还在动,小手在女人的胸口摸着,找奶吃。

女人没动。

沈芸停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
孩子很小,不到一岁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。

沈芸蹲下来,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抱起来。

女人已经死了。

孩子睁开眼,看了沈芸一眼,没哭。

沈芸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面馍馍,掰了一小块,塞进孩子嘴里。孩子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你要带着他?”林越问。

沈芸没回答。

她把孩子抱在怀里,站起来,继续走。

林越跟在后头,没再问。

又走了三天。

孩子还活着。

沈芸把馍馍全喂了孩子,自己三天没吃东西。林越把干粮分了一半给她,她接过去,喂了孩子。

“你吃点。”林越说。

“不饿。”

“你不吃,走不动。”

沈芸看了他一眼,把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

“给他取个名字。”沈芸说。

林越想了想。

“叫念卢。”

“念卢?”

“念着卢帅的意思。”

沈芸低头看了看孩子,没说话。

孩子睡得很沉,嘴角有一点点馍馍渣。

又走了两天。

到了黄河。

黄河水比来的时候涨了一些,但还是很浅。林越和沈芸蹚水过河,水没到膝盖。沈芸把孩子举过头顶,不让他沾水。

过了河,就是河南。

地上的麦苗绿了一些,不像北边那么枯黄。路边偶尔能看到几棵柳树,叶子掉光了,但树干还是活的。

林越站在河岸上,回头看了一眼北边。

北边的天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巨鹿在三百里外。

卢象升在三百里外。

沈芸站在他旁边,怀里抱着孩子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林越转过身,往南走。

又走了三天。

三河村到了。

村口的那堵木墙还在,壕沟还在。村口站着一个人,是石头。他看见林越,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石头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沈芸,又看了看沈芸怀里的孩子。

“这谁的孩子?”

“捡的。”沈芸说。

石头没再问。

“村里怎么样?”林越问。

“还行。”石头说,“你们走了之后,王把总又来了一次,又要粮。我说没有,他搜了粮仓,只有十三袋,搬走了五袋,留了八袋。”

“八袋?”

“八袋。省着吃,还能撑一阵。”

林越没说话。

他走进村里。

粮仓门口,几个人蹲在那儿,看见他,都站了起来。

张大膀子、陈三、狗子、赵叔。

“回来了?”张大膀子问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卢帅呢?”

林越没回答。

他从张大膀子身边走过去,走进屋里。

炕还在,被子还在,墙上挂着那张榆木弓。

他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

房梁上的裂缝还在,一条一条的。

他数了数,数到一百多,又乱了。

沈芸抱着孩子走进来,坐在炕沿上。

“你哭了?”她问。

林越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湿的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是汗。”

沈芸没说话。
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
孩子醒了,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。

冬天,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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