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里的黑,是能把人吞掉的那种黑。洞口那点天光勉强照进几步,再往里,就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暗,连风都像是凝固了,一股混杂着泥土、霉味和野兽腥气的味道,闷沉沉压在胸口,吸一口都觉得呛。
林越背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壁,掌心全是汗,把长弓握得发滑。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疼,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轻得几乎和这片死寂融为一体。
身前不到三丈的地方,那头壮得像小山一样的黑熊,正低伏着身子。左眼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,在微弱光线下格外扎眼。这不是刚出山的愣熊,是在山里活了十几年、跟猎户搏过命、挨过刀、中过箭的老熊精。凶性藏在骨血里,比一般猛兽烈得多。
它喉咙里滚着低沉的 “呜呜” 声,腥气随着呼吸一阵阵扑过来,右眼在黑暗里泛着浑浊的光,死死盯着林越这个闯入者。而矿洞外,声音已经近得不能再近。
流寇的怒骂、刀斧磕在石头上的脆响、杂乱的脚步声,几乎就堵在洞口。有人用刀劈砍洞口杂草的声音清晰入耳,那群黑风寨的暗桩和散兵,摆明了要一寸一寸搜进来,连半刻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留。
前有猛兽堵路,后有追兵封门。刚才在乱石堆逼得官兵亲卫反水、借塌屋突围的那点优势,此刻早就被这绝境啃得干干净净。
林越没动。他很清楚,跟这种老熊硬碰,就是找死。
轻身步法能让他躲得快,可箭不多。刚才一路突围,箭囊里原本十二支箭,只剩下九支。九支箭,要杀熊,还要对付洞外一群不要命的流寇,半支都浪费不起。
高级箭术带给他的不是花里胡哨的招式,而是最直白的判断:熊怕什么,什么时候扑,什么时候退,什么时候只是虚张声势。
黑熊前爪时不时扒拉一下地面,身子微微起伏,呼吸节奏稳而沉。林越一眼就看出来 —— 这熊还在试探。兽越老越惜命,没摸清猎物的底,它不会轻易扑上来拼命。
他缓缓挪动脚步,脚尖贴着地面,避开碎石,一点点往侧面滑,始终不让自己处在熊正面扑杀的直线上。手里的弓半举着,没有拉满,只保持着随时能发力的姿态。拉满弓太耗体力,也容易刺激黑熊提前狂暴。
他在等。等一个最蠢、最直接、最致命的破绽。
洞口已经有人钻进来了。
粗哑的嗓门在黑暗里炸开:
“给我搜!那小子受伤了,跑不远!抓到他,扒皮抽骨,给弟兄们偿命!”
声音越来越近,最多几十步,就要撞到黑熊这片区域。
黑熊明显被外面的人声激怒,身子猛地一绷,右眼凶光大盛,四肢微微弯曲,肌肉瞬间绷紧 —— 那是要扑了。
林越眼神骤然一厉。
就是现在。
他手腕一抖,长弓瞬间拉满,箭矢搭弦,没有半分犹豫,直指黑熊那只完好的右眼。
猛兽最脆弱的,永远是眼。
“咻!”
箭声不响,却快得离谱。
黑熊反应极快,猛地偏头躲闪,可林越早算准了它这一下,箭尖微微偏半寸,刚好避开它的格挡,狠狠扎进右眼眼眶!
“嗷 ——!!”
剧痛让老熊瞬间狂暴。它猛地直立起身,前爪疯狂乱挥,拍在石壁上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血从眼眶喷涌而出,溅得满地都是,它看不见目标,只能凭着本能,朝着箭来的方向猛扑。
熊掌带着风砸过来,林越几乎是贴着地面翻滚躲开,熊掌擦着他耳侧砸在石头上,“咚” 一声闷响,震得他耳朵嗡嗡发麻。他不敢停,就地一滚,反手又是一箭。
这一箭瞄准咽喉。黑熊疯乱中偏了一下,箭只擦过脖颈,划开一道深口,没能致命。血喷得更凶,熊的动作也更乱,矿洞本就狭窄,几乎没地方躲。
林越心头一沉。
再拖,流寇就到了。
他目光一扫,盯住旁边一根突出的尖锐石棱,心里瞬间有了主意。
他故意抬脚踩碎一块碎石,“咔” 一声轻响。
黑熊立刻循着声音扑来。
林越猛地矮身,贴着石棱滑到另一侧。黑熊收势不及,硕大的脑袋狠狠撞在石棱上,“砰” 的一声,整头熊都晃了晃,出现一瞬的迟钝。
就这一瞬。
林越起身、搭箭、拉弓,一气呵成。
第三箭,狠狠扎进黑熊脖颈那道旧伤深处,直接穿透喉管。
熊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,抽搐几下,轰然倒地,扬起一片尘土,再不动弹。
林越靠在石壁上,大口喘气,后背全是冷汗,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嘴角直抽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点,眼神却没半点放松。
杀熊,只是活了第一关。洞外的流寇,才是真要命。他快速数了箭囊 —— 还剩七支。
不多,但够搏一次。洞口已经不能回,他只能往矿洞深处走,赌这里有别的出口。
越往里,路越窄,光线越暗,空气越闷。地上散落着破旧矿镐、烂竹筐、锈迹斑斑的铁件,一看就是早年被废弃的银矿,不知荒废了多少年。
林越走得极慢,耳朵竖得笔直,轻身步法始终提着,每一步都踩在最安静的地方。
走了约莫半柱香,前方黑暗里,忽然飘来一点火光,还有极低的说话声。
林越瞬间顿住,整个人贴在石壁上,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有人。
而且是活人,是有准备的人。
他一点点挪过去,从阴影里探头一看,心直接沉到谷底。矿洞深处,居然藏着一个宽敞的大厅。
三支火把插在石壁上,火光摇曳,照得通明。五名短打汉子站在里面,腰挎长刀,眼神悍厉,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流寇。其中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坐在石块上,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,气势比其他人沉得多,明显是个头目。
“大哥,外面弟兄还在搜,那小子跑不掉。敢杀咱们的人,这次必须碎尸万段。” 瘦高个低声道。
刀疤脸冷哼一声,语气阴鸷:“慌什么。他要么死在外面弟兄手里,要么只能往深处逃,来了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密信送出去没有?卢象升的粮草车队,三天后过黑风岭,这事不能漏,漏了,全寨都得死。”
瘦高个连忙点头:“早送了,接应的人也安排好。就是有点怪,刚才听说,有个官兵亲卫帮那小子,官兵怎么会帮一个流民?”
“官兵内讧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 刀疤脸眼神冷下来,“我们只要守住这条后路,确保粮草伏击成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越躲在阴影里,浑身发冷。这哪里是什么废弃矿洞。这是黑风寨的秘密据点。里外都是埋伏。
他不是逃进安全区,是一头扎进了敌人的老窝。而那封他捡来的残信,根本不是小事 —— 是黑风寨联合几股流寇,一共五千人,要伏击卢象升的粮草车队!
护粮官兵不过千人,一旦粮草被截,卢象升的大军不战自溃,附近几个县都会被流寇踏平。他手里那半块破布,居然握着这么大一个局。
林越手心发凉。硬冲?对方五人,都是老手,他只有七支箭,正面冲,必死。躲?外面流寇随时搜进来,前后一夹,还是死。
只能先杀这几个暗哨。他目光扫到角落一堆干柴干草,心里瞬间有了算计。
轻轻摸出怀里的火折子 —— 那是逃离破屋时顺手摸的,当时只觉得有用,没想到真派上用场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捡起几块碎石,往另一侧黑暗里一扔。
“咚。”
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矿洞里却格外清晰。
“谁?” 刀疤脸猛地起身,拔刀就朝黑暗走,“过去看看!”
四个手下立刻跟上,全神戒备,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。
就是这一刻。
林越踩着轻身步法,像一道影子窜出阴影,直奔干草堆。火折子一吹,火苗亮起,往干草上一触。
干柴烈火,“轰” 一下就烧起来。
浓烟瞬间滚滚涌出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着火了!”
“有埋伏!”
流寇瞬间乱套,浓烟遮眼,火光刺眼,谁也看不清谁,原本整齐的站位彻底崩了,互相撞在一起,慌得四处乱躲。
刀疤脸怒吼:“别乱!是那小子!找出来!”
可没人听得到,也没人看得见。
林越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搭箭、拉弓、射出。
一箭一个。
第一个流寇连哼都没哼,直接倒地。
第二箭,解决第二个。
连折两人,剩下的更是魂飞魄散,只知道乱跑,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。
刀疤脸还算稳,捂着鼻子,朝着箭来的方向挥刀:“在这边!杀!”
剩下两个手下硬着头皮冲,刚迈两步,就被林越两箭放倒。
大厅里,只剩下刀疤脸一个。
他看着满地尸体,又看着冲天火光,眼神又恨又怕,盯着浓烟深处,嘶吼:“小子,有种出来单挑!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!”
林越从阴影里走出,弓对准他,脸色平静得吓人:“乱世里,能活的才叫本事。死了,就是烂肉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一个流民,怎么会有这种箭术?” 刀疤脸一步步后退,心里已经怕了。
他这才明白,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流民,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 林越缓步逼近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们伏击粮草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刀疤脸脸色骤变,知道今天活不了,猛地挥刀扑上来,要拼死一搏。
林越眼神一冷,拉满弓。箭出,正中咽喉。
刀疤脸僵在原地,刀 “哐当” 落地,捂着脖子,缓缓倒下。
林越松了口气,却不敢多停。
火越烧越猛,矿洞顶部开始掉碎石,明显撑不了多久。他快步在刀疤脸身上一搜,果然摸出另外半块书信残片。两块拼在一起,内容大半清晰。
黑风寨联合四股流寇,共五千人,三日后黑风岭伏击,断卢象升粮道,破官军,再破清水县。
林越攥着残片,手心发沉。
这不是小打小闹,是要掀翻一方战局。
就在这时,洞口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。
大批流寇终于搜进来了,看到火光和尸体,瞬间炸锅。
“弟兄们全死了!”
“那小子在里面!杀了他!”
二三十人举着火把,密密麻麻堵在大厅入口,刀光闪闪,退路彻底被封死。
矿洞摇晃得越来越厉害,碎石不断砸落,随时会整体塌掉。
箭,只剩下三支。
前有火海,后有追兵,头顶是即将塌下来的山。
林越背靠火光,握着三支箭,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,反而透出一股狠劲。
要么死。
要么,杀穿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矿洞外山林里。
那名黑衣亲卫浑身是血,靠在树上,刚刚拼死拖住流寇,身上挨了三刀,已经站不起来。他仰头,朝着高空射出一支青绿色信号箭。
箭光在夜空炸开。
山林最高处,卢象升望着矿洞冲天火光,又看了看信号,脸色凝重如山。
“传令。” 他声音低沉,“调五百精锐,全速赶往矿洞,剿灭黑风寨流寇。”
副将一怔:“大人,为一个流民……”
“他不是流民。” 卢象升望着矿洞,眼神深邃,“他手里的东西,关系到我全军生死。”
“务必保住他。”
“他要是死了,这黑风岭的局,没人能破。”
矿洞内,流寇已经冲到近前。
喊杀震天,刀光映着火光,映亮林越那张平静而决绝的脸。
头顶巨石轰隆作响。
下一秒,要么矿洞塌落,所有人同归于尽。
要么,杀出生天。
而林越不知道的是 ——
这矿洞深处,还有一条他没发现的暗道。
暗道尽头,站着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