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寇的喊杀声,几乎要把矿洞掀翻。二三十号人举着火把,刀斧亮得刺眼,密密麻麻堵在大厅口,一张张脸被火光映得扭曲狰狞。看到满地同伴的尸体,这群人早就红了眼,根本不管头顶石头哗哗往下掉,也不管矿洞随时会塌,嘶吼着就往前冲,刀风劈得空气都在响。
林越背靠着火堆,手里就剩三支箭。肩膀的伤口还在抽痛,体力早就见底,连呼吸都带着火烤的灼热。可他眼神没半点慌,反而冷得像冰。
退,就是死。躲,就是被剁成泥。
只能杀!
最前排三个流寇冲得最猛,刀已经劈到眼前。林越脚下一动,轻身步法瞬间铺开,身子像片叶子似的斜滑出去,避开正面刀锋,几乎在同一瞬,箭已经上弦。
“咻!”
第一箭直穿咽喉,最左边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,直挺挺倒下去。旁边两人一左一右夹杀过来,刀路封死所有躲闪空间。林越不退反进,猛地矮身,右手长弓反手抡出去,弓背狠狠砸在右边那人太阳穴上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闷响,那人当场软倒。左边那人的刀紧跟着劈到,林越身体几乎贴地后仰,刀刃擦着他鼻尖扫过,劲风刮得皮肤发疼。他趁这一空当,箭已经顶在弦上,第二箭直射心口。
“噗。”
鲜血喷溅。瞬息之间,三人倒地。
可后面的流寇还在涌,火把连成一片,刀光晃得人眼晕,喊杀声震得石壁嗡嗡响。
“小子,我看你往哪钻!一起上,砍死他!” 一个小头目红着眼睛吼。
林越心里清楚,最后一支箭,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人。
再拖下去,不是被砍死,就是被塌下来的石头活埋。
他目光一扫,盯住角落那桶被流寇藏起来的火油。那是他刚才杀暗哨时无意间看见的,原本没放在心上,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活路。林越抬手,最后一支箭没有射人,猛地转向,一箭射穿油桶。
“砰!”
火油泼洒一地,大火一沾,轰的一下暴涨数尺,一道火墙硬生生拦在他和流寇之间。
热浪扑面,燎得人脸颊生疼。冲最前面的几个流寇被火一烧,惨叫着往后退,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就是现在。
林越转身就往矿洞深处冲。
他赌 —— 黑风寨把这里当秘密据点,不可能不留后路。
黑暗再次吞没他,身后的怒骂声、火燃烧的噼啪声、石头滚落的轰隆声,像条尾巴一样追在身后。他凭着刚才厮杀时余光记下的位置,直奔大厅侧面那片石壁。那片石壁纹路不对,缝隙太齐,绝不是天然的。
双手摸上去,指尖很快摸到一处凹陷的石扣。
用力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石壁缓缓向内拉开,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露出来,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尽头隐约一点天光。
“在那!他跑暗道里了!”
流寇的嘶吼炸响,刀砍在石壁上的声音刺耳至极。
林越弯腰钻进去,反手用力一推,石壁重新合上,彻底把追兵挡在外面。
暗道又窄又矮,只能弓着身子爬,石壁湿漉漉的,沾得满身冰凉。头顶不断有碎石掉下来,矿洞摇晃得越来越凶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崩裂的边缘。
他不敢停,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冲。
越往前,天光越亮。
出口就在眼前。
林越心里刚松一丝,脚下忽然一空。
“糟了!”
石板塌陷,身体猛地往下坠。
风声在耳边刮过,短短一瞬,重重砸在硬地上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喉咙一甜,一口血涌上来,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。
他撑着地爬起来,抬头一看,心彻底沉下去。
这不是出口。
是一间地下密室。
不大,四壁是整齐的青石板,干干净净,明显常年有人打理。中间一张石桌,桌上一盏油灯,火苗微弱地跳着,旁边放着一个旧木盒。
黑风寨最深的秘密,藏在这了。林越握紧长弓,一步步靠近,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。密室里静得可怕,只有油灯的噼啪声。他掀开木盒,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珠宝,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卷,和一块黑色狼头令牌。令牌冰冷沉重,上面狼头狰狞,一看就是大头目之物。
林越展开羊皮卷,借着灯光一看,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这不是伏击粮草的计划。是通敌叛国的密约。
黑风寨大头目,早就和关外后金勾连上了。
后金大军不日南下,黑风寨联合中原几十股流寇做内应,烧粮草、破城池、杀官员、乱后方,和后金铁骑里应外合,彻底掀翻大明。
密卷上,清清楚楚写着:
所有参与叛乱的流寇名单
埋伏地点、兵力部署
后金南下路线
甚至连卢象升麾下军队的布防细节,都标的明明白白。
林越攥着羊皮卷的手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只是卷入一场流寇截粮的乱局。
可现在才明白,他一脚踩进的,是足以颠覆天下的惊天阴谋。这卷东西,一旦泄露,足以让半壁江山起火。
“呵……”
一声冷笑,忽然从密室入口传来。
“一个流民,居然能摸到这儿来,还看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林越猛地转身,弓一抬,全身汗毛倒竖。
一道黑衣鬼面人,静静站在入口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起伏,像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。手里一柄细长弯刀,刀身泛着冷光,一看就淬了剧毒。
不是官兵,不是流寇。
比之前那个亲卫,恐怖十倍。
“你是谁?” 林越声音沉得像石头。
对方早就在这里,看着他杀熊、杀暗哨、闯暗道、落密室。
他所有的动作,全在对方眼里。
鬼面人不急着动手,只是轻轻抬刀,刀尖指向林越:“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,从来活不长。”
“这间密室,就是你的坟。”
话音未落,人影一闪。
快得看不见轨迹。
弯刀直劈面门,没有任何花哨,就是快、狠、绝。林越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滑,轻身步法开到极致,刀刃擦着他肩膀劈下,“铛” 一声砍在石桌上,坚硬的青石当场裂成两半。
力道恐怖到吓人。
林越心里一凉。这人的实力,完全不是一个档次。他没箭了,弓只是木头做的,挡不住这种级别的刀锋。鬼面人一刀不中,攻势如潮水般涌来,弯刀舞得密不透风,石室空间又小,林越只能躲,只能闪,每一招都在生死边缘。
刀刃划破他的衣服,划破皮肤,血珠渗出来。
长弓在连续格挡下,已经裂开深痕,再撑几下,必断。
“躲够了吗?” 鬼面人声音冷得刺骨。
林越眼神一狠,抓起地上半截石凳,狠狠砸过去,同时转身冲向角落一处狭小通风口。
那是唯一的机会。
鬼面人挥刀劈开石凳,冷笑:“没用,这密室只有一个口,你跑不掉。”
弯刀再次袭来,直刺后心。就在这一瞬 ——
“轰隆 ——!!!”
天崩地裂一声巨响。
整座密室疯狂摇晃,头顶青石板炸开,大块巨石轰然砸落,尘土瞬间吞没一切。
矿洞,全塌了。
巨石封死入口,把鬼面人死死挡在另一边。
“吼 ——!!”
愤怒的嘶吼被埋在碎石下。
林越抓住这生死一线的空隙,用尽全身力气掰通风口的铁栅栏。
“咔嚓!”
铁栏弯开一条缝。他钻进去,顺着狭窄通风管道拼命爬,身后是石头塌陷的轰隆声,是鬼面人不甘的咆哮。不知道爬了多久,终于看到天光。林越猛地钻出去,瘫在草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浑身酸痛得像要散架,一动都不想动。这里是矿洞后山,偏僻荒凉,追兵暂时被甩掉了。
他摸出怀里的羊皮卷和狼头令牌,紧紧攥着。
东西拿到了。
可麻烦,才真正开始。
那个鬼面人,绝对不是黑风寨的人。
他是后金的人。林越刚撑起身,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。
一队官兵铁甲铿锵,朝着这边疾驰而来,旗帜鲜明,军纪森严。
那名浑身是伤的黑衣亲卫,被人扶着,看到林越,长长松了口气。
人群分开,一道青甲身影骑马缓步走近。
卢象升。
他没穿披风,甲胄上沾着微尘,眼神锐利如鹰,落在林越手里的羊皮卷上,没有质问,没有威胁,只平静开口:
“你手里拿的,是什么?”
林越抬头看着他。
这一刻,他知道,自己再也装不成普通流民。
再也躲不开这乱世漩涡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 ——
坍塌的矿洞另一侧,一道染尘的黑衣鬼面人,从一条被遗忘的旧暗道里缓缓走出。
面具下的眼睛,冰冷地锁住林越的方向。
他没死。更远处的山林阴影里,两名身着奇异服饰的使者,正望着这边,低声交谈。
后金的人,已经到了。林越以为自己逃出了死局。
却不知道,他刚刚从一个小坑,跳进了万丈深渊。
这卷通敌密约,不是救命符。
是催命符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