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亭，位于晋阳城外十里，依山傍水，风景秀丽。
此地乃河东第一世家谢氏的私家园林，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。
而今日，兰亭之外却是车马如龙，冠盖云集。
一年一度的兰亭诗会，是河东郡乃至整个北方士林的盛事。
能收到谢家请柬的，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才子、名士，或是手握重权的世家子弟。
诗会设于兰亭之内的一条溪流之畔，效仿古人曲水流觞。
众人沿溪而坐，酒杯随波逐流。
停在谁面前，谁便要即兴赋诗一首，否则罚酒三杯。
今日的主持者，正是谢道蕴。
她一袭白衣，坐于上首，清丽绝尘，宛如画中仙子。
在她身旁，坐着几位河东郡有头有脸的大人物。
左手边，是河东太守孙明。
他年约五十，面容白净，留着三缕长须，看起来颇有儒者风范。
但眼神深处却不时闪过一丝精明与贪婪。
他正是丞相李斯安插在河东的心腹。
右手边，则是河东另外几大世家——王氏、崔氏、卢氏的家主。
这几人皆是白发苍苍，但精神矍铄，目光如炬。
一言一行都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他们，才是河东郡真正的统治者。
此刻，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，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末席的一个位置。
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身穿一袭月白色锦袍，面容俊朗，但脸色略显苍白。
时不时还咳嗽两声，正是微服前来的萧辰。
他身旁，侍立着一个清秀的侍女，正是苏婉儿。
她有些局促地站在萧辰身后，看着周围这些衣着华丽、谈吐不凡的士人。
感觉自己格格不入。
萧辰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。
只是自顾自地品着茶，欣赏着兰亭的风景。
偶尔还低声和苏婉儿说笑两句，引得苏婉儿俏脸微红。
引来周围不少年轻才俊嫉妒的目光。
“哼，此人便是那个在城南义诊施粥，沽名钓誉的萧公子？”
王氏家主身旁，一个名为王衍的年轻士子，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“不过是个有点闲钱的暴发户罢了。”
“靠着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，也敢来附庸风雅，参加谢小姐的诗会？”
“真是自取其辱。”
“就是，你看他身边那个侍女，虽然有几分姿色，但一身的土气。”
“哪像我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侍女，个个精通琴棋书画。”
周围的议论声虽小，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萧辰的耳中。
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苏婉儿的手，示意她安心。
苏婉儿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，心中的紧张顿时消散了不少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辰的侧脸心里暖暖的。
不管周围是什么人，只要公子在，她就什么都不怕。
这时，酒杯顺着溪流，缓缓漂浮，最终停在了王衍的面前。
王衍得意一笑，站起身来，手持酒杯，意气风发地扫了全场一眼。
目光在谢道蕴脸上一扫而过，最终挑衅地落在了萧辰身上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朗声吟道：
“金谷风光好，兰亭雅集开。我辈皆才俊，何需竖子来？”
诗句浅白，但意有所指，极尽嘲讽。
“好！”
“王兄大才！”
周围的士子们纷纷喝彩，看向萧辰的目光充满了戏谑。
谢道蕴眉头微蹙，但没有说话。
她举办这场诗会，本就是为了试探萧辰的深浅。
太守孙明和几位老家主，则捋着胡须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。
萧辰依旧面带微笑，仿佛没听出诗中的讥讽。
酒杯继续流淌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“哈哈，轮到这位萧公子了！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一个商贾，能作出什么诗来！”
王衍更是得意洋洋地看着萧辰，等着他出丑。
萧辰缓缓站起身，却没有去拿酒杯。
而是走到了溪边，看着清澈的溪水，和水中自己的倒影。
苏婉儿紧张地攥紧了衣角。
她知道自家公子文武双全，但作诗这种事情，她从未见过。
“公子…”
她小声地唤道。
萧辰回头对她笑了笑，示意她放心。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看着王衍，以及在场的所有人。
缓缓开口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尔曹身与名俱灭，”
第一句出口，全场一静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霸气扑面而来。
王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萧辰没有停顿，继续吟道：
“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
轰！
这句诗如同一道惊雷，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！
在场的都是读书人，岂能听不出这句诗中蕴含的磅礴气势和冲天豪情？
你们这些跳梁小丑，连同你们的身躯和名望，都会化为历史的尘埃。
而真正伟大的事物，却会像这江河一样，万古长流！
这是何等的蔑视！
何等的自信！
刚才还叫嚣的王衍，此刻面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这两句诗给震住了。
他们无法想象，这样石破天惊的诗句，会从一个看起来病弱的商贾口中说出。
谢道蕴的美眸中爆发出光彩！
她死死地盯着萧辰，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太守孙明和几位老家主，也收起了轻视之心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他们意识到，这个“萧公子”，绝非池中之物！
“好！好一个不废江河万古流！”
谢道蕴率先打破了沉默，她起身对萧辰盈盈一拜。
“萧公子大才，道蕴佩服！”
萧辰只是淡淡一笑，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转身回到了座位上，继续品茶。
他这一手，瞬间镇住了四周。
接下来的诗会，变得索然无味。
所有人的心思，都不在诗词上了。
…
就在萧辰在河东兰亭诗会上舌战群儒，初露锋芒之时。
千里之外的幽州，北境都督府的书房内，柳红袖正对着一堆账目发愁。
虽然萧辰出发前，已经将幽州和沧州所有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她和慕容雪。
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殿下在前方“攻城略地”。
她在后方就得保证钱粮充足。
“殿下此去河东，名为治病，实为取粮。”
“但河东世家盘根错节，绝非善类。”
“殿下的计策虽然高明，但终究需要金钱开路。”
柳红袖看着沙盘，目光深邃。
“秦梦瑶那边来信，殿下在晋阳城义诊施粥，一日花费便近千两。”
“这还只是开始，后续若要撬动河东的粮仓。”
“所需要的资金，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。”
都督府的库银，在支撑十五万大军的同时，还要支持殿下的河东攻略。
已经捉襟见肘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柳红袖下定了决心。
她叫来心腹，低声吩咐道。
“传我的命令，让潜伏在江南的夜莺全部启动。”
“是，大人。”
“告诉她们，我需要钱，大量的钱。”
柳红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“动用我们所有的渠道，将神工营最新出产的琉璃镜、雪花盐、还有烧刀子。”
“不计成本地给我砸向江南市场！”
“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，也是世家大族和前朝余孽的聚集地。”
“他们不是喜欢奢华，喜欢攀比吗？”
“那我就让他们为自己的虚荣付出代价！”
“另外，联系北境商行，以都督府的名义，发行第一批北境建设债券。”
“凡购买债券者，未来可在北境享受优先经商权和税务减免。”
“告诉那些商人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，是投资未来！”
“将所有筹集到的资金，通过我们自己的地下钱庄。”
“化整为零，分批次，秘密调往河东。”
“随时听候殿下的调遣！”
一系列命令从柳红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。
一场针对江南财富的无声收割。
以及一场颠覆这个时代金融体系的巨大变革。
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，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柳红袖看着窗外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，落在了河东的方向。
“殿下，您在前方冲锋。”
“红袖定为您守好后方，让您无后顾之忧。”
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，眼神中充满了坚定与温柔。
她和肚子里的孩子，都在和她们的男人，并肩作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