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潜龙寨的主帐内，烛火摇曳。
萧辰坐在案前，手里捧着那本早已被翻得卷边的《官奴名册》，眉头紧锁。
这哪里是名册，这分明就是一本蒙了尘的藏宝图。
只是这宝藏藏得太深，得用显微镜去找。
“公输月那个丫头，拆东西是一把好手，让她搞材料学，确实是难为她了。”
萧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心中暗自吐槽。
“就好比让一个修法拉利的去炼石油，专业不对口啊。”
他的手指在名册上一行行划过。
尚衣局的绣娘？不行，我要的不是防弹背心。
教坊司的舞姬？除了能提升士气，对炼钢毫无帮助。
御膳房的帮厨？虽然能解决吃饭问题，但这时候显然不是重点。
忽然，萧辰的手指停在了一页泛黄的纸张上。
那里写着一个略显刚硬的名字：铁心兰。
前工部主事铁铉之女。
罪名：私藏禁书，妄议朝政。
备注里只有寥寥几个字：性情孤僻，不通人情，多次顶撞管教嬷嬷。
“铁铉？那个号称大夏第一锤的铁疯子？”
萧辰脑海中搜索着前身的记忆。
似乎是有这么个人，因为坚持要改良军中的锻造工艺，触动了兵部那些吃回扣官员的利益，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“私藏禁书？怕是私藏的技术图纸吧。”
萧辰露出笑容。
就是她了。
在这个时代，能因为技术问题被定罪的，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“红袖。”
萧辰合上名册，轻唤了一声。
一直候在帐外的一道倩影立刻掀帘而入。
柳红袖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，看到萧辰还在熬夜，眼中闪过一丝心疼。
“殿下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您身子骨刚好，经不起这么熬。”
萧辰摆了摆手，接过姜汤一口饮尽，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滚入胃袋，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“不急，孤发现了一条大鱼。”
他指了指名册上的名字。
“带孤去见这个铁心兰。”
柳红袖凑近看了一眼，秀眉微蹙，显得有些犹豫。
“殿下…您要见她？”
“怎么？有问题？”
“此人…有些怪异。”
柳红袖斟酌着词句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。
“她被分在采石场那边，平时谁也不理，就像个哑巴。”
“之前那个赵大疤的手下，有个叫赖皮三的，见她虽然蓬头垢面，但身段还算…就动了歪心思。”
说到这里，柳红袖脸上露出一丝厌恶。
“结果呢？”
萧辰饶有兴致地问道。
“结果那赖皮三刚凑过去，还没动手，就被这铁心兰用一块磨尖了的石头，差点戳瞎了眼睛，要不是旁边人拉得快，恐怕就要出人命了。”
“自那以后，大家都叫她石疯子，没人敢轻易招惹她。”
“有点意思。”
萧辰非但没有生气，反而眼中的光芒更甚。
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，一个弱女子能为了尊严敢于拼命，这说明她心里还有火。
只要有火，就能炼钢。
“走，去看看这位石疯子。”
萧辰站起身，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大氅。
柳红袖见劝不动，只能叹了口气，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。
…
潜龙寨的西北角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马厩，后来被改造成了关押重刑犯的牢房。
虽然萧辰接管后改善了待遇，但这里依然是整个寨子里最阴暗潮湿的地方。
寒风夹杂着雪粒，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灌进来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柳红袖在一间几乎快要坍塌的土房前停下了脚步。
“殿下，就是这里了。”
萧辰借着灯笼的微光，打量着这间低矮的屋子。
没有门，只挂着一块破旧的草帘。
里面没有一丝光亮，死寂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“你们在外面候着。”
萧辰吩咐了一声，伸手掀开了草帘。
一股霉味混合着石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黑暗中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、却很有节奏的“沙沙”声。
那是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。
萧辰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，适应着里面的黑暗。
渐渐地，他看到了角落里缩着的一团黑影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单薄破烂的麻衣，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地披散着，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
双手布满了冻疮和老茧，正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矿石，在一块大青石上不知疲倦地打磨着。
哪怕是萧辰这样一个大活人走了进来，她也没有哪怕抬一下眼皮。
“这是磁铁矿，含铁量高，但杂质也多。”
萧辰突然开口，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那团黑影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但仅仅是一瞬间，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又再次响了起来。
萧辰笑了笑，并不在意她的冷漠。
他缓步走到女人面前，不顾地上的脏乱，直接盘腿坐了下来。
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，他看清了那块矿石的断面。
“你是在试这矿石的硬度？还是在看它的纹理？”
萧辰自顾自地说道。
“没用的，这种矿石硫含量太高，直接烧出来就是脆铁，做个农具还凑合，要是做兵器，一碰就碎。”
这一次，摩擦声彻底停了。
女人缓缓抬起头。
那张脸，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
但那双眼睛，却亮得吓人。
就像是两团在灰烬中燃烧的鬼火，死死地盯着萧辰。
“你懂什么？”
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。
不是求饶，不是恐惧，而是质疑。
萧辰心中暗赞一声：好一个技术宅的傲气。
“我不懂？”
萧辰轻笑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。
这是他在来的路上，凭借前世记忆和系统资料库，临时画出来的一张草图。
虽然简陋，但核心结构却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他将纸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
铁心兰瞥了一眼，原本充满不屑的眼神瞬间凝固了。
那是一张怪异的炉子结构图。
高耸的炉身，奇怪的进风口，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管道回流设计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她下意识地问道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，想要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这叫高炉。”
萧辰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点。
“加大炉腹，利用风箱鼓入热风，提高炉温。”
“加入石灰石作为助熔剂，吸附杂质，去除硫磷。”
“这样炼出来的，不再是那团像豆腐渣一样的海绵铁，而是真正的铁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