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。
洒在潜龙寨的积雪上,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但这光亮,远没有萧辰此刻脸上的光彩来得夺目。
或者说,是紧张。
“呕——”
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从里屋传来。
听得人心尖都在颤。
萧辰手里端着一只刚烧制出来的粗瓷碗。
脚步快得像是脚底抹了油。
差点在门槛上绊个狗吃屎。
但他硬是凭借着前世特种兵的平衡感,在上半身保持绝对静止的情况下,把即将泼出来的汤汁给稳住了。
“一定要稳!”
“这可是孤亲手熬了一个时辰的还魂汤。”
“洒了一滴都是对未来皇太子的不敬。”
萧辰心里碎碎念着,脸上却堆满了比那冬日暖阳还要和煦的笑容,几步冲到了床榻边。
苏婉儿此时正半趴在床沿上,一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。
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,她那双平日里灵动清澈的眸子。
此刻也因为剧烈的孕吐而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看得萧辰心都要碎了。
“殿下…妾身…妾身是不是很没用…”
苏婉儿虚弱地抬起头。
声音细若游丝,带着愧疚。
“这才刚怀上,就折腾得殿下不得安宁…”
萧辰一听这话,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他把碗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。
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。
伸出手轻轻拍着苏婉儿的后背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说什么傻话呢?这哪是你折腾孤?分明是这肚子里的小混蛋在折腾你!”
萧辰一边说着。
一边把耳朵贴在苏婉儿依旧平坦的小腹上。
装模作样地听了听,然后板起脸,对着肚子一本正经地训斥起来。
“喂!里面的那个谁,给我听好了!我是你爹!”
“你现在的房东是你娘!你给我老实点!”
“要是再敢踢腾你娘,等你出来。”
“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开花!”
苏婉儿被他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因为这一笑而多了几分血色。
“殿下…孩子还只有豆子那么大呢。”
“哪里听得懂您的话…”
她嗔怪地看了萧辰一眼。
眼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。
萧辰直起身子,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汤药,用勺子舀了一勺,放在嘴边吹了吹,直到温度适宜,才送到苏婉儿嘴边。
“不管他多大,家教得从胎教抓起。”
“来,张嘴,啊——”
“这是什么呀?好酸的味道…”
苏婉儿皱了皱鼻子。
但还是乖巧地张开嘴,含住了勺子。
酸涩中带着回甘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。
神奇地压下了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。
“这是酸梅汤。”
“孤可是翻遍了后山。”
“才找到那几棵还没掉光的野梅子。”
“加了冰糖熬的。”
萧辰得意地扬了扬眉毛。
心里却在暗自庆幸。
“感谢系统商城虽然不卖成品。”
“但好歹给了一本《母猪产后护理》…不对,是《孕期营养膳食指南》,不然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上哪去找止吐药去?”
苏婉儿喝了几口,果然觉得舒服多了。
她靠在萧辰怀里。
感受着男人宽厚胸膛传来的温度。
手指无意识地在萧辰的衣襟上画着圈圈。
“殿下…您对妾身真好。”
“妾身以前在太医院的时候。”
“见过不少怀了龙种的娘娘。”
“可就算是皇上,也从未像殿下这般。”
“亲自下厨,嘘寒问暖…”
“妾身何德何能,能得殿下如此厚爱…”
说着说着,她的眼圈又红了。
这是孕期激素在作祟。
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萧辰叹了口气,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。
“傻丫头。”
“你是孤的女人,肚子里怀的是孤的种。”
“孤不对你好,对谁好?”
“再说了,咱们现在虽然是在这穷乡僻壤。”
“但该有的排面不能少。”
“以后等咱们打回京城,孤还要封你做皇后。”
“让你天天喝燕窝漱口。”
“相信科学,相信物理。”
“更要相信你男人的画饼能力。”
萧辰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。
苏婉儿破涕为笑。
将头深深埋进萧辰的怀里。
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全感。
“妾身不求什么皇后之位,只求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,陪在殿下身边,这就够了。”
…
半个时辰后。
苏婉儿精神好了一些。
萧辰便扶着她在寨子里散步消食。
虽然已是寒冬。
但潜龙寨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铁匠铺的打铁声、校场的喊杀声。
还有远处流民修葺房屋的号子声。
交织成一首独特的交响曲。
萧辰小心地搀扶着苏婉儿。
那架势,仿佛扶着的不是一个人。
而是一尊易碎的玻璃菩萨。
路过的女囚和流民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。
恭敬地行礼。
“殿下!娘娘!”
“娘娘气色真好!一定是怀了个大胖小子!”
“殿下真是疼老婆啊。”
“俺家那死鬼要是有殿下一半好,俺也不至于…”
众人的目光中,充满了敬畏。
但更多的,是羡慕。
尤其是那些女囚。
她们看着苏婉儿身上那件虽不华丽但厚实保暖的狐裘。
看着她被滋润得白里透红的脸蛋。
再看看萧辰那无微不至的关怀。
一种名为“嫉妒”的情绪。
在她们心中疯狂滋长。
但这种嫉妒,并不是想要毁掉苏婉儿。
而是想要——取而代之。
或者说,成为下一个苏婉儿。
角落里。
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年轻女子窃窃私语。
“哎,你们看,苏婉儿那个样子。”
“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。”
“谁让人家肚子争气呢?”
“听说殿下为了给她安胎。”
“连珍藏的冰糖都拿出来了。”
“我也想怀殿下的孩子…”
“哪怕不做正妻,做个侍妾也行啊。”
“只要能生个一男半女。”
“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。”
“嘘!小声点!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。”
“殿下那是天上的龙。”
“咱们这种残花败柳,殿下能看得上?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“我听说殿下最看重的不是出身,是…资质。”
“只要咱们把活干好了。”
“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“没准哪天殿下兴致来了…”
这些话语,虽然压得很低。
但还是顺着寒风。
飘进了不远处一个女子的耳朵里。
那女子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。
虽然面容憔悴,但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傲气。
她叫沈如烟。
前朝翰林院大学士的孙女。
因受家族牵连,被贬为官奴。
即便是在这污泥一般的潜龙寨里。
她也始终保持着那份可笑的清高。
听到那些女囚如同配种牲口一般的言论。
沈如烟气得浑身发抖。
手中的捣衣杵重重地砸在石板上。
“不知廉耻!简直是不知廉耻!”
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。”
“女子贞洁,重于性命!”
“她们…她们怎么能把自己当成生育的工具。”
“去讨好一个男人?!”
她站起身,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。
她无法容忍这种堕落。
她要去找那个管事的柳红袖理论。
…
中军大帐旁的偏厅内。
柳红袖正在核算着这个月的粮草消耗。
“红袖姐!”
沈如烟气冲冲地闯了进来,连门都没敲。
柳红袖放下手中的毛笔,抬起头。
那双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但很快就被平静掩盖。
“是如烟啊。什么事这么大火气?坐。”
沈如烟没有坐。
她站在柳红袖面前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红袖姐,我听说…殿下打算颁布什么生育奖励?”
“只要生了孩子。”
“就能获得那个什么荣誉公民的身份?”
“还能双倍工分?”
柳红袖点了点头,神色淡然。
“是有这回事。怎么,你觉得不妥?”
“当然不妥!这是大大的不妥!”
沈如烟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尖锐。
“这算什么?这是把我们当成了什么?”
“母猪吗?还是下蛋的鸡?”
“我们虽然是罪奴,但也读过圣贤书。”
“懂礼义廉耻!”
“殿下这样做,是在践踏我们的尊严!”
“是在物化女性!”
“这简直就是…就是禽兽行径!”
柳红袖静静地听着。
直到沈如烟骂累了,停下来喘气。
她才缓缓开口。
“骂完了?”
柳红袖站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沈如烟面前。
她比沈如烟高半个头。
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眼神中带着怜悯,也带着嘲讽。
“如烟,你读过很多书,这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字写得很好,诗也作得不错。”
“但是,你的脑子。”
“是不是被那些圣贤书给读傻了?”
沈如烟一愣,随即涨红了脸。
“你…你怎么能这么说话?”
“难道我说错了吗?”
柳红袖冷笑一声。
一把抓住沈如烟的手腕。
力道之大,捏得沈如烟生疼。
“跟我来。”
柳红袖拽着沈如烟,大步走出了偏厅。
一直把她拖到了寨墙之上。
寒风呼啸,如刀子般割在脸上。
柳红袖指着寨墙外,那片茫茫的雪原。
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几具冻僵的尸体。
“睁大你的眼睛看看!那是尊严吗?”
“那是死人!”
“在这幽州,在这乱世,人命比草还贱!”
“你所谓的尊严,能让你吃饱饭吗?”
“能让你不被冻死吗?”
“能让你不被蛮子抓去当两脚羊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