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幽州城，寒雾还未完全散去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。
平日里这个时候，街边的早点摊子早已热气腾腾，满是叫卖声。
但今天，整条朱雀大街出奇的安静。
甚至可以说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几乎所有的百姓，无论是挑担的货郎，还是出门倒夜香的妇人。
此刻都围在各个茶馆、酒楼，甚至是府衙的告示墙前。
他们瞪大了眼睛，盯着那些一夜之间像长了腿一样贴满全城的“白纸黑字”。
不识字的人急得抓耳挠腮，拼命往里挤。
“王秀才！王秀才！上面写的啥啊？”
“快给大伙儿念念啊！”
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王秀才，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一张从墙上揭下来的纸。
他的脸色煞白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鬼怪。
“这…这上面写着…”
王秀才吞了一口唾沫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王家勾结青风寨匪首赵雷，截杀朝廷赈灾粮队…”
“崇宁三年，王家大少爷强抢民女翠莲，致其一家三口投井自尽…”
“贩卖私盐三千石，以此充好，牟取暴利…”
每念一句，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如果说第一条还只是让人震惊。
那么后面这一桩桩、一件件指名道姓、连时间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的罪状。
“天杀的啊！”
人群中，一个老妇人突然瘫坐在地上，嚎啕大哭。
“我就说我家那口子当年怎么送个粮就没回来！原来是被他们害了啊！”
“王家！那是吃人的魔窟啊！”
愤怒，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。
而在潜龙寨的中军大帐内。
萧辰正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紫砂壶。
他听着影七带回来的消息，笑了笑，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。
“舆论战，第一阶段，达成。”
萧辰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。
“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，掌握了信息渠道，就等于掌握了真理的解释权。”
“王坤那个老东西估计现在还在被窝里做着数钱的美梦吧？”
“可惜，醒来就是噩梦了。”
站在一旁的柳红袖，看着自家殿下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，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她看着桌上那些作为“原稿”的账本。
昨晚，她亲眼看着殿下是如何指挥影七和几十名识字的玄甲卫，连夜抄录这些罪证的。
殿下甚至还贴心地在每一份传单上，画了简易的插图。
让那些不识字的人，也能一眼看懂王家是在杀人放火。
“殿下…”
柳红袖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。
“现在全城都在议论王家的罪行。”
“但是…仅凭这些传单，恐怕还扳不倒树大根深的王家。”
“官府那边，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萧辰放下紫砂壶，站起身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扳倒？”
“谁说我要靠几张纸就扳倒他们了？”
他走到地图前，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家粮行的位置。
“这只是开胃菜。”
“目的是为了——拉仇恨。”
“让百姓知道他们为什么穷，为什么苦，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，只需要一点点火星，就能燎原。”
萧辰转过身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红袖。”
“咱们的粮食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柳红袖立刻挺直了腰背，神色肃然。
“回殿下。”
“两万石陈粮，加上新收上来的五千石红薯和土豆，已经全部运抵城外的三个集市。”
“按照您的吩咐，招牌都挂出去了。”
萧辰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“告诉下面的人，把口号给我喊响一点。”
“记住，我们卖的不是粮。”
“我们卖的是——正义。”
…
日上三竿。
王家大宅。
“啪！”
一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被摔在地上，碎片四溅。
王家家主王坤，此刻披头散发，双眼赤红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他手里攥着那张从大门口撕下来的传单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查！给我查！”
“是谁？！是谁把这些东西贴得满大街都是？！”
“这是污蔑！这是造谣！”
大厅内，一众管家和旁系子弟跪了一地，一个个瑟瑟发抖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哪里是造谣啊。
这上面写的每一件事，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，甚至有不少就是他们经手办的。
但谁也没想到，这些原本应该烂在肚子里的秘密，怎么会一夜之间被人抖搂得干干净净？
“老爷…”
管家王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。
“现在…现在不是查源头的时候啊。”
“外面的百姓都疯了。”
“咱们在城南、城西的几个铺子，大门都被人泼了粪水。”
“还有…还有好多原本订了货的商户，刚才都派人来退单了。”
王坤气得浑身发抖，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。
“退单？他们敢？！”
“我王家在幽州经营百年，根深蒂固！哪怕是刺史大人都要给我三分薄面！”
“这群刁民！这群见风使舵的小人！”
就在这时，又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“老爷！不好了！大事不好了！”
王坤转过头，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。
“又怎么了？！”
家丁喘着粗气，指着门外，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“粮…粮食…”
“潜龙寨…那个废太子的人…”
“他们在城外开了集市！正在卖粮！”
王坤冷笑一声，满脸不屑。
“卖粮？”
“那个废物能有多少粮？”
“就算他把潜龙寨的老底都掏空了，能供得起幽州几十万张嘴？”
“让他卖！我看他能卖几天！”
家丁都要哭出来了。
“不…不是啊老爷。”
“他们的价格…”
“只有咱们的一半啊！”
“而且…而且他们还卖一种叫红薯的东西，又大又甜，五个铜板就能买一大袋！”
“现在全城的百姓都跑去那边排队了！”
“咱们的粮行…连只苍蝇都没有了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
王坤只觉得眼前一黑，身子晃了两晃，差点一头栽倒。
一半的价格？
这怎么可能？！
现在的粮价可是他联合其他几家刚刚炒起来的。
这个价格卖，那就是在割肉！是在喝血！
“疯子…这个疯子…”
王坤扶着椅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他这是要跟我同归于尽啊！”
“备车！我要去府衙！”
“我要让刺史大人出兵！把这些扰乱市场的乱党都抓起来！”
…
与此同时。
幽州刺史府。
刺史王世充正坐在书房里，手里也捏着那张传单。
他看着窗外混乱的街道，又看了看桌上刚刚送来的密报。
密报上详细记录了潜龙寨集市的盛况。
“人山人海，队伍排出三里地。”
“百姓高呼萧青天。”
王世充放下密报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高明。”
“实在是高明啊。”
站在一旁的幕僚有些不解。
“大人，这废太子如此行事，岂不是把王家往死里得罪？”
“而且他这么低价卖粮，又能撑多久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