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七依旧抱着双臂,倚靠在廊柱的阴影里,仿佛只要她不愿意,光线就永远照不到她身上。
她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,此刻却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殿下是心虚了?”
“属下刚才看殿下听曲听得入神,连魂儿都快被那位霓裳姑娘勾走了。”
“这时候别说属下只是站在身后,就是拿刀架在殿下脖子上,殿下怕是也察觉不到。”
萧辰老脸一红,这小妮子,嘴巴越来越毒了。
“胡说八道!”
“本王那是…那是惜才!”
“那是对艺术的崇高致敬!你懂什么叫艺术吗?”
“再说了,本王是在思考战略,思考如何用音乐去感化那些蛮族野人。”
萧辰一边狡辩,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。
“这死丫头,平时闷葫芦一个,怎么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?”
“看来是最近对她太好了,缺乏作为主公的威严啊。”
“不行,今晚必须得找回场子。”
萧辰咳嗽了两声,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。
“行了,别在那站岗了。”
“下面的宴席也散了,你也累了一天了。”
“过来,陪本王喝两杯。”
影七微微皱眉,身体纹丝不动。
“属下正在执勤。”
“身为影卫,时刻保持清醒是第一准则。”
“饮酒会麻痹神经,降低反应速度。”
“若是此时有刺客来袭,属下无法保证殿下的安全。”
萧辰翻了个白眼,直接走过去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这潜龙寨里里外外被玄甲卫围得像铁桶一样。”
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,哪来的刺客?”
“再说了,真要有刺客能突破玄甲卫杀到我面前。”
“就算你不喝酒,估计也挡不住。”
“少废话,这是命令。”
萧辰不由分说,拉着她就往屋里走。
影七身体僵硬了一下,本能地想要挣脱。
若是换做旁人敢抓她的手腕,此刻那人的手掌已经断了。
但面对萧辰,她体内的杀气刚刚升起,就瞬间消散。
她只能任由这个男人,将她从黑暗的角落里,强行拉到了灯火通明的屋内。
屋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
萧辰将影七按在铺着虎皮的软塌上,然后转身去拿酒壶。
影七坐在那里,显得有些局促不安。
她习惯了黑暗,习惯了寒冷,也习惯了坚硬的地面。
这柔软的虎皮,温暖的火光,反而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就像是一个常年行走在下水道的老鼠,突然被扔进了云端。
那种失重感,让她感到恐慌。
萧辰倒了两杯温好的酒,递了一杯给她。
“拿着。”
“这可是红袖特意给我留的鹿血酒,大补。”
“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影七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酒杯。
她低着头,看着杯中晃荡的红色液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殿下…为何对属下这么好?”
萧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端着酒杯,在影七身旁坐下,身体微微后仰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好吗?”
“请你喝杯酒就是好?”
“那你这要求也太低了点。”
影七摇了摇头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在影卫营,没有人会请我们喝酒。”
“也没有人会关心我们冷不冷。”
“我们只是工具。”
“刀钝了,就磨一磨。”
“断了,就扔掉。”
“殿下…不该对一把刀产生感情。”
萧辰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。
他侧过头,看着影七那张清秀却苍白的侧脸。
虽然她极力掩饰,但他还是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死寂。
那是对生命的漠视,也是对自己命运的绝望。
萧辰的心里,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火。
这该死的封建社会。
这该死的人吃人的世道。
“影卫营…”
萧辰轻声念叨着这三个字,眼神变得有些幽深。
“跟我说说吧。”
“你的过去。”
“以前我问你,你总是闭口不谈。”
“今晚,我想听。”
影七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向萧辰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。
那是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噩梦,是她即使在梦中也不愿触碰的禁区。
“殿下…真的要听吗?”
“那不是什么好听的故事。”
“那是…地狱。”
萧辰伸出手,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。
掌心的温度,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。
“说吧。”
“我在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仿佛有着某种魔力。
影七深吸了一口气,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,像是火炭一样灼烧着她的胃。
但也给了她开口的勇气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从记事起,我就被关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里。”
“那里有一百个孩子。”
“每天,只有一桶馊了的饭菜从上面吊下来。”
“想要活下去,就要抢。”
“抢不到,就饿死。”
影七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,而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后来,我们长大了。”
“教官扔下来一百把匕首。”
“他说,最后只能活下来七个人。”
“只有活下来的那七个人,才有资格走出石室,成为影卫。”
萧辰的手掌猛地收紧。
虽然他看过不少小说,知道死士的训练残酷。
但当这些话从身边这个活生生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时。
那种冲击力,依然让他感到窒息。
一百个孩子。
自相残杀。
只为了选出七把“好刀”。
这是何等的残忍,何等的灭绝人性!
影七看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空洞。
“那一晚,石室里全是血。”
“我杀了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因为她想杀我。”
“我不想死。”
“我想看看外面的太阳。”
“所以我把匕首插进了她的心脏。”
“最后,我活下来了。”
“我排名第七,所以叫影七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”
“只要一闭上眼,我就能看到那些死去的孩子的眼睛。”
“他们在问我,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?”
一滴清泪,顺着她的脸颊滑落。
滴落在虎皮上,瞬间消失不见。
萧辰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