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卫所老校尉，犹豫了半晌。
终于还是硬着头皮站了起来。
他叫张大勇，在幽州卫所干了三十年，是个老兵油子。
这人没别的本事，就是鼻子灵，能闻出死人的味道。
“大人…卑职以为，此事…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张大勇咽了口唾沫，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，干涩得发疼。
“那萧辰…哦不，那废太子，如今声势太盛了。”
“您没看那画报上画的吗？连成了精的食人虎都被他一刀劈了。”
“再加上前些日子，他带着百十来号人就敢去踹蛮子的营地…”
说到这，张大勇缩了缩脖子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惧意。
“而且，那潜龙寨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”
“咱们若是强攻，怕是…怕是要崩掉几颗牙啊。”
“不如…不如先以安抚为主？给他个虚衔，把他稳住？”
“安抚？稳住？”
王世充冷笑一声，笑声尖锐刺耳，像是夜枭啼哭。
“啪！”
一本卷角的《龙雀书》被王世充摔在了张大勇的脸上。
书页哗啦啦散开，正好露出那一页——一只肥头大耳的猪，穿着刺史官服，正趴在百姓身上吸血。
“你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！这是安抚能解决的事吗？！”
王世充站起身，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张画报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唾沫星子喷了张大勇一脸。
“他这是在挖我的祖坟！这是在扒我的皮！”
“他把本官画成猪！把你！把你们李家！王家！统统画成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！”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王世充粗重的喘息声。
王世充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。
光靠发火没用。
这帮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，得给他们喂点肉。
他缓缓坐回椅子上，眼神变得幽深莫测，语气也从暴怒转为了阴恻恻的诱惑。
“诸位，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。”
“不就是怕损兵折将吗？不就是怕花钱吗？”
他随手拿起桌上那张画着精盐和玻璃的宣传单，轻轻弹了弹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但是，你们想过没有？那潜龙寨里，有什么？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。
“那里有比雪还白的精盐，有比水晶还透亮的琉璃。”
“有能日行千里的宝马，还有…”
王世充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几个世家家主贪婪的脸，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还有那三千宫廷罪奴。”
“那可是前朝的宫女，一个个细皮嫩肉，知书达理。”
“那是咱们这种苦寒之地能见着的？”
听到宫女二字，李家家主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。
眼中的恐惧瞬间被某种原始的欲望所取代。
王世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，趁热打铁。
“我把话放在这。”
“只要攻破潜龙寨！所有的财物，所有的工匠，所有的技术！”
“你们几家，按出兵多少瓜分！本官分文不取！”
“除此之外！那三千宫女，除了领头的几个我要送去京城交差。”
“剩下的…全是你们的！”
“而且，本官还会立刻修书一封，呈报朝廷。”
“就说各位是协助官府剿灭叛逆的功臣！”
“到时候，加官进爵，封妻荫子，就在今朝！”
这一番话，简直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，虽然毒，但甜得让人发狂。
人为财死，鸟为食亡。
在巨大的利益面前，那点对武曲星下凡的恐惧，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李家家主一拍桌子，霍然起身，满脸通红，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。
“干了！大人说得对！”
“那萧辰不过是个黄口小儿，也就仗着点奇技淫巧糊弄百姓！”
“咱们几家联手，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！”
“没错！我王家愿出私兵五百！粮草三千石！”
“我赵家也出兵三百！一定要把这个乱臣贼子碎尸万段！”
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，王世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只是那笑容里，藏着深深的鄙夷。
一群蠢货。
等灭了萧辰，拿到了那些技术和财宝。
你们这些家族…也不过是本官待宰的肥羊罢了。
…
三日后，幽州城外校场。
旌旗猎猎，尘土飞扬。
王世充一身戎装，虽然肚子把铠甲撑得有些变形。
但骑在高头大马上，倒也有几分威风。
他今日是来誓师的。
为了这次出征，他可是下了血本。
不仅掏空了府库，还把压箱底的亲兵都拉了出来。
然而，当他骑马巡视军阵时，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这些士兵…怎么一个个无精打采的？
尤其是那些卫所的州兵，眼神闪烁，交头接耳。
甚至有人在偷偷瞄着手中的什么东西。
王世充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策马靠近一个方阵，想听听这帮丘八在嘀咕什么。
刚一靠近，一阵低沉的、仿佛苍蝇嗡嗡般的哼唱声就钻进了他的耳朵。
“幽州苦…幽州寒…刺史是个大坏蛋…”
声音虽小，但架不住人多。
几千人都在低声哼唱，汇聚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。
王世充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。
他一勒缰绳，战马嘶鸣一声，人立而起。
“混账！谁在唱？！谁在唱？！”
他抽出腰间佩剑，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，怒吼道。
“是你吗？！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交出来！”
那士兵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王世充一把夺过，展开一看。
果然是《幽州谣》！
这东西，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军队里！
“大人…这…这上面说，去潜龙寨，管饭…有肉吃…”
那士兵哆哆嗦嗦地说道，眼神里竟然还带着对肉的渴望。
王世充气得眼前一黑，差点从马上栽下来。
管饭？有肉吃？
老子给你们发军饷，养着你们，结果被人一顿肉就给勾走了魂？！
他举起剑，就要把这个动摇军心的家伙砍了。
“大人！不可啊！”
旁边的副将李虎连忙冲上来，一把拉住马缰，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。
“大人！现在正是用人之际！”
“若是阵前斩卒，怕是会激起兵变啊！”
王世充的手僵在半空，握剑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
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畏缩却又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睛，心中一阵发凉。
这仗还没打，心就已经散了。
“呼…”
王世充长出一口气，强行将杀意压回肚子里。
现在只能用钱砸了。
“传令下去！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，大声吼道，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。
“此次出征！凡斩杀潜龙寨贼人者，赏银十两！攻入山寨者，赏银百两！”
“全军将士，此战军饷…翻倍！现银结算！”
“哗——”
听到翻倍和现银，原本死气沉沉的军阵终于有了一丝骚动。
“翻倍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管他真的假的，给钱就行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