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城外,北风萧瑟。
传旨太监李福,是宫中有名的笑面虎,侍奉丞相李斯多年,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和狐假虎威。
他此次前来,怀揣着两个目的:一是试探萧辰的虚实,二是为其后抵达的钦差大人立威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却让他精心准备的腹稿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萧辰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,被慕容雪搀扶着,走得极慢。
他脸色苍白,不住地咳嗽,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。
而他身后,是成千上万的幽州百姓,他们没有喧哗,没有武器,只是沉默地站着。
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福,那汇聚起来的目光,比刀剑还要锋利。
李福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。
“咱家…咱家乃是奉了皇命而来,尔等聚众围堵,是何道理?”
李福强作镇定,尖声叫道。
萧辰终于走到了近前,他对着李福拱了拱手,气息微弱地说道。
“公公误会了。咳咳…本…罪臣听闻天使驾临,欣喜若狂,奈何身染沉疴,行动不便。”
“而幽州百姓感念皇恩浩荡,自发前来,迎接圣旨,以表对陛下的拳拳之心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直接把百姓的行为定性为拥护皇权,让李福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。
李福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,只能冷哼一声,展开圣旨,大声宣读。
圣旨的内容,与萧辰预料的差不多。
先是痛斥了幽州暴民冲击官府、残害朝廷命官的恶行。
然后话锋一转,又说念在萧辰皇室血脉,又是被人蒙蔽,暂且不予追究。
最后,宣布将派遣御史大夫郑安为钦差,彻查此事,并命萧辰交出兵权,解散私军,静候发落。
这是一套典型的先打后拉的组合拳。
既定了性,又留了余地,把所有主动权都抓在手里。
“罪臣…萧辰,接旨。”
萧辰颤巍巍地伸出双手,仿佛那薄薄一卷圣旨有千斤之重。
李福心中冷笑,看来这废太子果然还是个软蛋,被圣旨一吓就怂了。
他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,敲打一番,却听萧辰又道。
“公公,罪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萧辰咳得更厉害了。
“罪臣遵从圣意,交出兵权,解散私军,绝无二话。”
“只是…只是这幽州城刚刚经历匪乱和兵灾,若无兵马弹压,恐怕…恐怕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会再生事端。”
“还有北面,蛮族虎视眈眈,前不久才被罪臣击退。”
“若此刻解散军队,蛮族趁虚而入,这幽州百万生灵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你让我解散军队,可以。
但出了乱子,蛮族打进来了,这个责任谁来负?
李福的脸都绿了,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!
就在此时,后方的百姓人群中,突然有一个老者跪了下来,声泪俱下地哭喊道。
“天使大人!您不能让萧王殿下解散军队啊!要是没了玄甲卫,我们…我们可怎么活啊!”
一人带头,瞬间如同点燃了火药桶。
“是啊!王世充那个天杀的都不管我们死活,是萧王殿下给了我们一口饭吃!”
“前几天蛮子打来,也是萧王殿下带兵把他们杀退的!要是没了殿下,我们都要被蛮子抓去当奴隶!”
“求天使大人开恩!留下萧王殿下吧!”
数万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一片,哭喊声震天动地。
这股由民怨汇成的洪流,让李福和他身后的几百护卫脸色惨白,两股战栗。
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?
在京城,百姓见到官差都绕着走。
可在这里,百姓居然敢为了一个废太子,公然要挟朝廷天使!
李福彻底懵了。
今天这个下马威是施展不成了,再待下去,恐怕要被这群刁民生吞活剥。
“罢了罢了!此事…咱家自会向钦差大人禀报!”
李福匆匆丢下一句话,便狼狈不堪地带着人马,在百姓们愤怒的注视下,灰溜溜地进了城。
…
当晚,都督府。
萧辰一扫白日的病弱,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上。
“殿下今日这一招挟民意以自重,当真高明!直接打了那阉人一个措手不及!”
张大勇兴奋地说道。
萧辰却摇了摇头。
“这只是权宜之计。李福不过是个开胃小菜,真正难缠的,是那个还没露面的钦差,御史大夫郑安。”
他看向柳红袖。
“红袖,你曾在京中为官,对此人可有了解?”
柳红袖款款起身,她的孕相已经略微显现,行动间更多了几分母性的温婉。
她微微蹙眉道。
“殿下,此人我不仅认识,还打过交道。”
“郑安在朝中是有名的铁面御史,为人刻板,认死理,最重法度规矩。”
“丞相派他来,显然是想用法理这把刀来对付我们。”
“一个老顽固?”
萧辰笑了。
“这种人,最是麻烦,油盐不进,威逼利诱都未必管用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柳红袖分析道。
“他一定会揪着我们私建军队、擅杀命官这两点不放。”
“届时,他站在法理的制高点上,我们很难辩驳。”
“而且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分化我们和百姓的关系,只要民心一失,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萧辰饶有兴致地问道。
柳红袖上前一步,在萧辰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萧辰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好计!”
萧辰忍不住赞道,他伸手揽住柳红袖的纤腰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当着众人的面,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“本王得红袖,如得半壁江山。待腹中孩儿出世,定是聪慧过人。”
柳红袖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霞,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亲昵对待,让她又羞又喜。
嗔怪地瞪了萧辰一眼,却并未挣扎,反而顺势依偎在他怀中,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。
她轻声道。
“殿下谬赞了。妾身只是觉得,对付郑安这种人,不能硬碰硬。”
“他讲法理,我们就跟他讲天理;他要查案,我们就让他看民心。”
“他想分化我们,我们就先一步,把他彻底孤立起来。”
她的计划很简单,却直指核心。
第一,明日起,在全城设立万民伸冤鼓。
凡是对王世充时期有冤屈的百姓,皆可鸣鼓申诉,由都督府派专人记录在案,整理成册。
第二,将从世家豪绅处抄没的财产,设立抚恤基金。
对那些在王世充治下或蛮族入侵中家破人亡的家庭,进行公开抚恤和补偿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立刻颁布一道足以震动整个幽州的法令,将民心彻底与潜龙寨捆绑在一起。
萧辰听完,眼中精光大盛。
柳红袖这三条计策,环环相扣,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危机,更是为他未来的大业,铺下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。
他抚摸着柳红袖的秀发,心中豪情万丈。
“传令下去!就按红袖说的办!”
“本王倒要看看,当这幽州的天理人心都在我这边时,他一个远道而来的钦差,又能奈我何?”
第二天一早,钦差郑安的车驾在数百名州兵的护送下,抵达了幽州城。
然而,迎接他的,不是跪地迎接的官员,也不是战战兢兢的百姓。
而是一面面高悬的冤字旗,一声声震天的万岁呼。
以及一道让他这位铁面御史都目瞪口呆、手脚冰凉的命令——
北境都督府令:即日起,废除幽州全境奴籍。
凡为奴者,皆可恢复良民身份,登记入册,按户授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