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。
钦差郑安脱下了他那身代表着皇权与威严的官服,换上了一套半旧不新的员外袍。
带着两名心腹护卫,悄然走上了幽州城的街头。
作为一个在官场浸淫数十年的铁面御史,他深谙眼见为实的道理。
他不相信那些报纸上的宣传,更不相信白日里那群刁民的狂热。
在他看来,那一定是萧辰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。
他要亲自揭开这层虚伪的面纱,找到萧辰治下的“罪证”。
然而,当他真正走入这夜色下的幽州城时,他所看到的一切,却让他那颗坚如磐石的“法理之心”,开始一寸寸地龟裂。
街道,干净得不像一座北地边城。
每隔百步,就有一个由竹子和木板搭建的公共卫生站,旁边还有专门负责清扫街道的环卫工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坎肩,正在认真地将路上的垃圾归拢到一起。
郑安记得,他上次来幽州,还是三年前。
那时的街道,污水横流,垃圾遍地,空气中永远飘散着一股难闻的异味。
“这…这些环卫工,是从哪里来的?”
郑安忍不住问身边的护卫。
护卫立刻上前,拦住一个正在扫地的老汉,低声询问了几句。
回来禀报道。
“大人,这些都是城里的闲散劳力,都督府给他们开工钱,每天三顿饭管饱,干得好的还有肉吃。”
郑安沉默了。
用官府的钱,雇佣百姓,整治环境?
这在历朝历代,都是闻所未闻的。
这得花多少钱?
萧辰难道有金山银山不成?
他们继续往前走,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。
上百名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铺设一种灰黑色的路面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郑安好奇地停下脚步。
“回大人,好像叫水泥路。听说是神工营的新发明,铺好后,路面坚硬平坦,下雨天也不积水。”
郑安蹲下身,摸了摸已经凝固的路面,坚硬如石。
他又看到,工地旁边,支着几口大锅,里面炖着香气扑鼻的肉汤。
工人们排着队,一人领一大碗,配着白面馒头,吃得满嘴流油。
那一张张洋溢着满足和干劲的脸,刺痛了郑安的眼睛。
他一生信奉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,认为百姓就该像牛羊一样被圈养。
可眼前这些人,他们虽然在做苦力,但眼神里,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,名为希望和尊严的东西。
他们来到一处新开的“夜市”。
这里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各种小吃摊、杂货铺、手工艺品店,沿着街道一字排开。
卖货的,是刚刚获得自由身的匠人;买东西的,是拿到了工钱的工人。
一个卖糖人的小贩,手法娴熟地吹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,引得一群孩子欢呼雀跃。
而这些孩子,大多穿着统一的蓝色布衣,那是“潜龙公学”的校服。
郑安走进一家茶馆,想听听真正的“民声”。
茶馆里,座无虚席。
说书先生正讲得眉飞色舞。
“…咱就说这萧王殿下,那可是文曲星下凡!他老人家说了,女子也能顶半边天!”
“这不,咱们幽州城,出了个女元帅慕容雪,还有个女法官林晚词!”
“以后啊,咱们的闺女,也能读书识字,当大官!”
台下,一片叫好声。
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道。
“可不是嘛!我以前走南闯北,就没见过哪个地方,像现在幽州这么安稳!”
“以前出门做生意,提心吊胆,生怕被土匪劫了。”
“现在好了,玄甲卫日夜巡逻,谁敢闹事?”
“而且都督府还颁布了《商法》,保护我们这些商人的利益,连税都减了一半!”
“我准备把南方的家当都搬过来!”
另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接口道。
“你们商人算什么!我们农民才是得了大实惠!”
“分了田,免了税,都督府还派了农技官来教我们种什么红薯、土豆,说是亩产好几千斤!”
“这日子,以前做梦都不敢想!”
郑安坐在角落里,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议论,他的心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发现,自己错了,错得离谱。
这里没有恐惧,没有压迫。
只有秩序、希望和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。
萧辰不是在演戏。
他是真的在将这座死气沉沉的边城,改造成一个理想国。
他所做的一切,都与大夏立国三百年的传统背道而驰,但却又诡异地符合了圣贤书里大同世界的最高理想。
郑安感到一阵迷茫和恐惧。
作为一个秩序维护者,他发现,自己要讨伐的反贼,竟然比自己誓死效忠的朝廷,更得民心,也更像一个圣君。
他的信仰,在这一刻,崩塌了。
就在他失魂落魄,准备离开时,街角处的一幕,给了他最后一击。
那是一座新落成的三层小楼,门口挂着北境妇女联合会的牌子。
几个身怀六甲的女子,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从楼里走出来。
为首的,正是白天在告示上看到的柳红袖和苏婉儿。
她们虽然孕相明显,但精神饱满,步履轻健。
“红袖姐,今天我们又救助了三十多名被夫家虐待的妇女。”
“按照《婚姻法》草案,已经判决她们和离,并分得了一半家产。”
“婉儿妹妹,新建立的妇幼保健院,反响极好。”
“已经有很多孕妇主动来登记,学习您教的科学育儿法了。”
百姓们看到她们,纷纷主动让路,眼中充满了尊敬和爱戴。
“是王妃娘娘们!”
“快看,娘娘们又来视察了!”
郑安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女子。
她们都是萧辰的女人。
一个男人,不仅自己拥有经天纬地之才,连他身边的女人,都个个是能独当一面的干才。
而且,她们还都怀着他的孩子。
郑安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:
这萧辰,不是在谋反。
他是在建国!
他是在用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建立一个全新的,拥有无限潜力的王朝!
而自己,这个所谓的钦差大臣,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。
噗——
一股急火攻心,郑安喉头一甜,竟喷出一口血来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