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潮散尽,夜色开始一点点吞噬天光。
府衙后院,陷入一片死寂。
陈默捏着那卷明黄的圣旨,织锦的料子硌在指腹,却只觉得一阵滚烫。
这哪里是什么荣耀加身的凭证。
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,一道无形的枷锁,要把他牢牢钉死在“知州”这个听着风光,实则要命的刑台上。
百姓走了。他们走得兴高采烈,满嘴都是对青天大老爷的歌功颂德。
李侍郎也走了。他走得心满意足,揣着满满的政绩和谈资,准备回京邀功。
至于王毅和赵文渊那两个倒霉蛋,更是跑得比耗子见了猫还快,连头都不敢回一下。
转眼间,偌大的后院,只剩下他,还有一个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一团的刘老头。
“默儿,从今往后,你就是这南阳府真正的主人了。”刘知州,不,现在该叫刘老大人了。
他那只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陈默的肩膀上,力道大得出奇,语气更是豪迈得吓人,仿佛托付的不是一座府衙,而是一整片万里江山。
陈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被榨干的颓气。
“别。”
“您千万别这么说。”
“我听着瘆得慌。”他现在唯一的念头,就是找张床,立刻,马上,躺下。天塌下来都别叫他。
刘老头却完全无视了他那副生无可恋的德性。
他拐杖在青石板上“笃”地一顿,指向后院深处一座被夜色浸染得有些阴森的精致月亮门,同时,另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里,掏出了一沓厚得能当枕头、边缘都起了毛的卷宗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堆散发着陈年霉味的东西被硬生生塞进了陈默怀里,沉甸甸的,差点让他一个趔趄。
“喏,新官上任,总得交接一下。”刘老头脸上的笑容,意味深长,像只刚偷到鸡的老狐狸。
“这里头,是南阳府过去三年的悬案卷宗、府库的亏空明细、还有那几个大户拖欠税款的烂账……”他每说一句,陈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,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“老夫我啊,年纪大了,眼神不好,记性也差了,这些烧脑筋的麻烦事,就都留给你这位年富力强、才思敏捷的陈知州了。”
陈默的视线,如同被线牵引的木偶,机械地落在那堆破烂的最上方。一行墨迹斑驳、几乎要淡去的字,狠狠刺入他的眼帘。
《关于城西乱葬岗深夜鬼哭事件的初步探查报告》。
他眼角一抽,目光下意识地往下挪了挪,又看到了几个同样让人血压飙升的标题——《李家庄母猪产后护理权纠纷案(第七次调停记录)》、《王记布庄与赵家米铺关于门前三寸地界归属之辩(卷宗之四)》。
轰!
一股子无比熟悉的“班味儿”扑面而来,那股味道,比公堂上积了百年的陈腐霉味儿还要冲鼻子!
“等等!”陈默抱着那堆东西,感觉比抱着一盆烧红的炭火还要烫手,几乎要当场扔出去。“刘老头,你这是碰瓷!赤裸裸的碰瓷!”
他的声音都变了调。“你费那么大劲举荐我,就是为了把这些破事甩给我?”
“能者多劳嘛!”刘老头背着手,脚步轻快,施施然领着他穿过那座幽静的月亮门,嘴里还在不停地补刀,每一刀都精准地捅在陈默的要害上。
“对了,忘了跟你说,这知州府邸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别院,气派是真气派,雕梁画栋,一步一景。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了三分,带着一丝神秘的凉意。“就是……府里的下人不太好管。我那几个贴身老仆都跟我走了,剩下的……嘿嘿。”
“前几任知州,有半夜被窗外人影晃动吓得尿床的,有喝茶被丫鬟‘不小心’用滚水浇了满手的,还有一个,说是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会自己动,夜里总能听见磨墨声。”
“默儿啊,老夫最后提点你一句。”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,神色无比凝重。“这府里的水,深着呢。”
陈默的脚步,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他整个人都钉在了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娘的!刚出虎口,又入狼窝?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升职了,这是绑架!是诈骗!不光白天要被那些公务烂账折磨得死去活来,连下班了回到家,还得跟一群不知是人是鬼的牛鬼蛇神搞宅斗?
这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了?!
一瞬间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的视线,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黑漆漆的院子里飞快扫荡,寻找着理论上最安全的栖身之所。
东厢房,向阳,窗明几净,看起来不错!但刘老头刚刚那张破嘴说过,那里以前住过一个王爷最宠爱的姨太太,后来失宠,就在房梁上吊死了,据说半夜还能听见她唱小曲儿。
西边那片小竹林,清净雅致,是个好去处!可据说,一到下雨的晚上,总有人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里面幽幽地飘,还伴随着女人的哭声,说是找她遗失的绣花鞋。
最后,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,死死锁定在了后花园角落那棵巨大的榕树上!
树冠如华盖,遮天蔽日。最关键的是,那地方地势开阔,一览无余,任何牛鬼蛇神想从月亮门那边摸进来,他只要坐在树下喝口茶,就能一眼瞧见!
这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、固若金汤的“安全堡垒”!
一个念头,在他脑子里萌芽。但紧接着,无尽的烦躁涌了上来。
当知州,就要处理这些破事。处理破事,就没时间睡觉。不睡觉,就会死……
不对!
等等……
凭什么?
凭什么老子当了知州,反而要过得比以前还惨?凭什么我要亲自去查母猪的产后护理?凭什么我要被鬼吓得睡不着觉?
一个念头,没有任何预兆,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!
去他娘的悬案!
去他娘的亏空烂账!
去他娘的牛鬼蛇神下人!
老子辛辛苦苦当上这个知州,难道是为了来受罪的吗?!
错!大错特错!
以前当通判,官小权微,有事得自己上,有锅得自己背。可现在呢?现在老子是知州!是这南阳府名正言顺的一把手!
当知州,是为了动用知州的权力,把所有不想干的活儿,全都理直气壮地、名正言顺地推出去!
当知州,是为了动用知州的权力,把所有碍眼的人、不听话的人、可能半夜吓唬人的人,全都光明正大地踢出去!
当知州,是为了动用知州的权力,霸占这府里最安全、最舒服、风水最好的地方,然后躺得更安稳!躺得更舒坦!
权力越大,责任越大?狗屁!
权力越大,摸鱼才越有保障!
他悟了!他彻底悟了!
陈默低头,看着怀里那堆曾经让他深恶痛绝的烂账,再看看那卷烫手的圣旨,眼中骤然亮起的光,炽热得惊人。
这哪里是催命符和烂摊子?
这分明是授权书和KPI!是用来检验自己手下人能力、把他们累个半死的绝佳工具!
他紧紧抱住了它们,那力道,仿佛是在拥抱自己光辉的未来。
当这个知州……
太他娘的值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