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上任的第一天,桌上那堆腐烂发霉的卷宗,就像一份提前写好的讣告,宣告着他“午睡自由”的彻底死亡。
他捏起最上面那份《关于城西乱葬岗深夜鬼哭事件的初步探查报告》,指尖沾上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很好,该赏给谁呢?
“来人。”
陈默懒洋洋地喊了一声。
门外立刻走进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,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去,把户、工、礼、吏、刑、兵,六房的主事,全都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吏员领命而去,脚步匆匆。
陈默靠在太师椅上,眼皮都懒得抬,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份鬼哭报告。
片刻之后,南阳府六房主事乌泱泱站了一片,偌大的书房愣是挤出了早高峰的感觉,但空气死一样寂静,人人垂首,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新上任的、年轻得过分的知州大人。
“城西乱葬岗的事。”陈默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没睡醒,“谁,去办?”
话音刚落,底下立刻活了。
刑房主事,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往前一拱手,声如闷雷:“回大人,此事多有传闻,皆言鬼神作祟。我刑房只管阳间活人,这阴祟之事……委实无从下手啊!”
礼房主事,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头,立马接上:“大人,鬼神之事,应以教化为本,安抚为主。我礼房这就去拟文安抚民众,但要说亲赴现场、寻踪觅迹,这……实非我等文吏之所长啊!”
“大人明鉴!”工房那个胖主事搓着手,一脸为难,“要修缮乱葬岗,须得户房先拨地,吏房再调工,库房后批银……此三者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流程未走完,我工房纵有通天之能,亦是无米之炊,巧妇难为啊!”
一时间,书房里嗡嗡作响,每个人都引经据典,言辞恳切,核心思想就一个:这球太烫,谁爱接谁接。
最后,所有的目光,又像约定好了一样,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陈默的脸上,等着他这个最高领导来“最终裁定”。
陈默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,此刻没有一丝困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看透一切的讥诮。
那根一直在轻轻敲击桌案的手指,停了。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的冷笑,让整个书房瞬间降温。
“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陈默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上,身子前倾,那股慵懒的气势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,“你们这不叫各司其职,叫画地为牢!一个个把衙门当自家院子,把差事当皮球,在中间那点空地上,踢得是真他娘的好看啊!”
他扫视全场,话音冰冷。
“既然你们都觉得这球烫手,那行,本官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,教教你们什么叫一体统管!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。
“啪!”
那份报告,连同《李家庄母猪产后护理权纠纷》、《王记布庄与赵家米铺关于门前三寸地界归属之辩》等几份最鸡毛蒜皮的卷宗,被他精准地甩到了刑房主事的官靴前,不偏不倚。
“从今天起,刑房、礼房、工房,合并。”
陈默的声音,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,瞬间冻结了整个书房。
“成立一个新衙门,就叫……治安管理司。”
他指着已经面如土色的刑房主事,一字一顿,如同宣判。
“你,司长。本官给你调兵遣将的权,也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。以后,南阳府内,上到抓贼破案,下到修桥补路,鸡叫狗咬,邻里吵架,所有跟‘安稳’两个字沾边的事,都归你管!人手不够,自己从被撤掉的衙门里挑!银子不够,自己打报告!再让我听到一句‘这事不归我管’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,那双眼睛微微眯起,透出的寒光让所有人心里一颤。
“……你们这个司,就地解散。所有人,从司长到小吏,一起卷铺盖滚蛋。本官要的是结果,事情交给你,就必须在你这里终结,要么办好,要么滚蛋,没有第三条路可走!”
他又拿起几份关于田亩、税收、商铺管理的卷宗,扔到户房主事面前。
“户房、吏房、兵房、库房,合并。”
“成立‘经济发展司’。”
“你,司长。”
“南阳府的钱袋子、人丁、土地、兵备,以后都是你的事。府库亏空怎么补,拖欠的税款怎么收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陈默站直了身子,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已经彻底石化的官员。
“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干活的。”
“从现在起,南阳府,我说了算。”
“我只设两个司,一个管安宁,一个管钱粮。”
“其余所有杂七杂八的部门,全部撤销,人员由两位司长自行整编。”
“给你们三天时间,拿出章程来。”
“三天后,谁的部门还没理顺,谁的差事还没分清,我就换个能理顺、能分清的人来干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?”
他的话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这哪里是新官上任三把火。
这分明是要把整个房顶都给掀了!
“大人!不可啊!”礼房那个瘦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,脸色惨白地跪了下去,“我朝立国百年,六房分管,各司其职,乃是祖制!您如此行事,是……是违背祖制啊!”
陈默冷笑一声:“祖制?”
“圣上擢升我为知州,是让我造福一方。不是让我抱着祖制,看着百姓的麻烦没人管,看着府库的窟窿越来越大。”
“我的话,就是南阳府现在的规矩。”
“谁有意见,可以写折子去京城告我。”
“现在,都给我出去。”
“把这些,”他指了指地上的卷宗,“都带走。”
一群官员,如梦初醒,又像是被抽了魂,机械地捡起地上的卷宗,浑浑噩噩地退了出去。
偌大的书房,终于又恢复了安静。
那股子烦人的霉味儿,似乎也随着那群人和那堆破事,一起被清扫了出去。
陈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重新瘫回椅子里。
世界,清净了。
傍晚时分,那个中年吏员再次敲门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、敬畏与狂热的复杂表情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,神了!”他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经济司那边,户房和库房的人马并到一处,账册一对,当场就揪出了好几个伪造地契、偷逃税款的大户!几个时辰的功夫,就把之前御史大人查都没查出来的、赵家拖欠三年的税款给全数追回来了!”
“治安司那边更是雷厉风行!刑房主事带着工房的工匠,直接去了乱葬岗,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到了所谓的‘鬼哭’源头——是风灌进空坟,吹动几只野狗骸骨发出的怪声!还有那李家庄的母猪案,也当场就判了!”
吏员激动得满脸通红:“大人!您这‘大部制’,简直是神来之笔!下官在衙门三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景象!”
陈默正眯着眼,研究着墙角那块地方够不够放下一张软榻。
他闻言,只是懒懒地摆了摆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告诉他们,干得不错。”
“以后这种小事,就不用来烦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