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上三竿。
太师椅刚被拖到廊下,恰到好处地沐浴着午后暖阳,陈默眼皮沉重,正欲与这静谧的天地融为一体,享受部门重组后的第一个回笼觉。就在他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——
“大……大人。”
一个该死的声音,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他即将成形的梦境。
新上任的经济发展司司长,原户房主事钱有道,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,额角冒汗,一脸忐忑地站在那,一只脚悬在门槛外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陈默刚要闭上的眼皮猛地一耷。
那股名为“被打扰”的烦躁感,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什么事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沙哑,更有一丝不容置喙的危险。
钱有道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,双腿一软,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几乎是把账簿供到了桌案上。“大人,这是治安司那边递上来的,关于修缮城西护城河的用度申请,总计三万两白银,需要您……过目审批。”
陈默的目光落在“审批”二字上,眉头狠狠地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审批?这两个字简直就是他摸鱼生涯的天敌!
审批,就意味着要看。要看,就意味着要动脑子。动脑子,就意味着要消耗他宝贵的、用来睡觉的生命能量!
更要命的是,今天是一份,明天就可能是十份。今天修河,明天铺路,后天盖学堂。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,钱花超了,府库亏空了,最后这个天大的窟窿,还不是得他这个知州来想办法堵?
一想到那种焦头烂额,夜不能寐的场景,陈默就感觉一阵窒息。
不行!绝对不行!必须从根源上,彻底杜绝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!
他的视线在书房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那扇敞开的大门上。一些来自遥远世界的、关于“公示”、“听证会”的模糊碎片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。一个念头,在他那颗懒惰却高效得可怕的大脑里,瞬间成型。
“拿出去。”陈默指了指门外,声音冷淡。
“啊?”钱有道一时没反应过来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本官说,把这份用度申请,贴到府衙门口的告示栏上。”陈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眼皮都懒得抬,懒洋洋地解释道,“不止这一份,从今天起,南阳府库的每一笔开支,无论是一文钱的笔墨,还是一万两的工程,预算、用项、采买价,都要一五一十,清清楚楚地写在告示上。”
“让全城的百姓,都来看看。”
“让他们瞧瞧,他们辛辛苦苦交上来的税,都花在了什么地方。”
钱有道彻底懵了,他张大了嘴,手里的账簿重如千斤,差点没拿稳。
把府库账目,公之于众?!
这……这是何等惊世骇俗,闻所未闻之举!自古以来,官府钱粮账目,都是机密中的机密,别说普通百姓,就是衙门里不同房的官吏,都休想窥探一二。
这位大人,竟然要把它全贴出去?
“大人,此举……此举惊天动地,恐怕不合祖制啊!”钱有道急得满头是汗,“而且,百姓愚昧,他们哪里看得懂这些账目?万一被有心人煽动,起了什么误会,岂不是要天下大乱?”
“误会?”陈默冷笑一声,“他们看不懂,总有看得懂的人。”
“南阳城的商户,哪个不是人精?他们算盘打得比你我还精。这修河的木材市价几何,砖石要多少钱,雇一个短工一天要多少钱,他们心里门儿清。”
“谁要是敢在里面虚报多占一文钱,不用我们查,那些把本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商户,第一个就得跳起来骂娘。”
陈默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钱有道,慢悠悠地抛出了最后一击。
“他们,就是本官的眼睛。本官没空天天盯着你们的账本,就让全城的人,来替本官盯着。”
钱有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脑门。
高!实在是太高了!这一招,看似荒唐,实则釜底抽薪,直接断了所有贪腐舞弊的根!在全城百姓雪亮的眼睛注视下,谁还敢伸手?谁又能伸得了手?
“可是……大人,光是公示,也只能防住事前。万一有人阳奉阴违,报上去的账目没问题,实际采买执行的时候,以次充好,中饱私囊呢?”钱有道鼓起勇气,又提出了一个疑问。
陈默赞许地看了他一眼。孺子可教,总算能想到第二层了。
“所以,本官要再设一个衙门。”
“就叫……审计司。”
陈默从一旁的名册上,随手勾了几个名字,那动作,像是在阎王殿的生死簿上划掉了几个倒霉蛋。
“原礼房的张老头,原工房的李师傅,还有库房那个姓赵的老账房,这几个人,就调去审计司。”
他勾出来的这几个人,都是衙门里出了名的老顽固。张老头,礼房的活字典,芝麻大的礼仪错漏都能被他揪住骂上半天;李师傅,工房的顶梁柱,用料差一分一毫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;赵账房,更是个算盘成了精的老怪物,认钱不认人。以前在各自的衙门里,都是人见人嫌的存在。
“审计司不归任何人管,只对本官一人负责。”
“他们的差事只有一个。”陈默的声音里,透着一股让钱有道不寒而栗的森然,“就是查账。”
“随时随地,想查谁就查谁,想查哪笔账就查哪笔账,不需要任何批复。”
“查出来账目不符的,直接锁了人来见我。”
“查不出来问题?”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,“他们就得一直查下去,直到查出问题为止。”
钱有道彻底说不出话了。他的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预算公开,让百姓监督。
事后审计,让仇家查账。
这两招组合起来,简直就是天罗地网,密不透风!谁要是还敢在这套体系下捞钱,那不是胆子大,那是脑子有病,嫌命长!
“明白了?”陈默问。
“明……明白了!”钱有道的声音都在发颤,他捧着那本账簿,感觉它有千斤重,这哪里是账簿,分明是送往全城的一封战书!
“滚吧。”
“是!”钱有道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,终于又恢复了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安静。陈默长舒一口气,将椅子搬到廊下,躺了上去。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世界,终于彻底清净了。
他不知道,他的这两道“懒政”,在南阳府,乃至整个大夏王朝,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。
当天下午,府衙门口的告示栏前,就围得水泄不通,里三层外三层。
“我的天!修个河要三万两?这钱都够把河底铺一层银子了吧!”
“你懂个屁!你看下面明细,云杉木八千两,青石料五千两,雇工钱一万七千两……我的娘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!”
“这木料价格不对!”人群中,一个精瘦的汉子尖声叫道,他是城东张记木行的掌柜,“上好的云杉木,我那儿卖,最多七千五百两!府衙这是被人当冤大头坑了!”
“还有那青石料,五千两?城南李家的石场,四千八百两就能拿下!这采买的吏员吃了多少回扣!”
一个声音刚落,人群立刻炸开了锅,议论声、叫骂声响成一片。
而府衙内,新成立的审计司,三个往日里人见人嫌的老头,此刻仿佛化身阎罗殿的判官,拿着鸡毛当令箭,眼神放光,气势汹汹,冲进了经济司的账房。
算盘声,翻纸声,质问声,咆哮声,响成一片。
仅仅半天功夫,那份三万两的修河预算,就被压到了两万五千两。一个试图在采买中虚报价格、中饱私囊的小吏,被当场拿下,证据确凿,直接送进了大牢!
三天后,钱有道再次来到书房门口,这一次,他脸上没有了恐惧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。他双手颤抖地呈上一份崭新的报告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南阳府库,本月首现盈余,计三千二百两。”
陈默正睡得香甜,被吵醒后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,随手将报告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,翻了个身。
“知道了,以后这种小事,不要再来烦我睡觉。”
不错,总算可以安心睡个长觉了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