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陈默而言,完美的午后由三样东西构成:廊下恰到好处的微风,一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,以及不被任何人打扰的、长达三个时辰的安宁。
前两者他已经拥有,而第三样,则显得格外脆弱。
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,与周公约谈南阳府未来十年规划的宏伟蓝图时,一个熟悉的、带着宿命般焦虑感的声音,精准地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大……大人。”
陈默的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。
经济发展司司长钱有道来了。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捧着账簿,而是空着手,神情却比上次还要凝重。他就站在书房门口,既不通报,也不言语,脸上写满了“天要塌下来了,但我知道只有您能顶住”的复杂神情。
那股名为“被打扰”的烦躁感,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说。”陈默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里带着梦境破碎的沙哑,和一丝不容置喙的危险。
钱有道一个激灵,硬着头皮踏进门槛,躬身道:“大人,不是钱的事……是人。”
他语速极快地汇报起来:“治安司负责采买的李主簿,昨天在石料场核算数目时当场累晕,至今卧床不起。审计司那几位老大人,更是连着三日未曾合眼,眼睛熬得通红,联名上书,说人手已到极限,再这么下去,账目没错,人要先没了。”
陈默眉头紧锁。
又来?
他建立的这套精密体系,像一台刚刚发动的恐怖机器,效率是上来了,可齿轮的磨损也远超预期。
他本意是让手下人内卷,互相制衡,把所有麻烦都消化在内部,别来烦他。可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环——人不是铁打的。
一个李主簿倒下,后面还会有王主簿、张主簿。到时候,事务再次堆积,最终还是会绕回他这个知州的案头。
一想到那无穷无尽的请示、汇报,陈默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……所以,本官设计的这套东西,居然还有‘过劳’这种漏洞?”陈默低声自语,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劣质产品惹恼的工程师式的不爽,“真麻烦。”
他需要一个能自我造血、自我修复的人才补充机制。一个能让他从此以后,再也不用为“缺人”这种破事烦恼的制度!
钱有道大气不敢出,他知道,这位大人每一次的“麻烦”,都意味着一场席卷南阳府的风暴。
“去。”陈默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酝酿睡意,“在府衙门口,再贴一张告示。”
钱有道心头一跳:“大人,这次……公示什么?”
陈默的声音懒散依旧,吐出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钱有道脑中炸响。
“南阳府,招人。”
“不问出身,不看背景,不讲功名。”
“凡识字、会算术、身家清白者,皆可应考。”
钱有道彻底懵了。官府招吏,向来是官宦子弟的自留地,或是赏给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,何时有过向平头百姓敞开大门的先例?
“大人!此举……此举怕是与祖制不合啊!”
“我的话,就是南阳府现在的规矩。”陈默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想吃这碗饭,就得有干活的本事。告诉他们,考试内容就两样。”
“第一,查账。让审计司那几个老头,从库房里随便抽一本十年前的烂账,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,把里面的错漏之处找得又快又准,谁就算过关。”
“第二,处事。卷宗库里那份《城南三家米铺因‘门前积水’互殴十年》的旧案,谁能拿出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,让那三家从此握手言和,再不为此事上告,谁就算过关。”
“至于诗词歌赋,经义策论,”陈默缓缓睁开眼,眸子里闪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精明,“一概不考。”
“我南阳府,不养闲人,更不养夸夸其谈的书呆子。”
“我要的,是能干活的人。”
钱有道听得心潮澎湃,这哪里是招吏,这分明是在淘金!淘出来的,必然都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真金!
“可是大人,招进来之后,如何安置?总不能一股脑全塞进那几个缺人的衙门吧?”
“轮岗。”陈默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。
“所有考中的新人,统一编入一个新衙门,就叫‘储备司’,暂时不授具体官职。”
“每两个月,轮换一次。这个月在经济司学管钱,下两个月就去治安司学断案。再去工房学看图纸,去审计司学查账。”
“让他们把整个衙门的活,从根子上,全都学一遍,干一遍。”
“一年之后,大考。”陈默的嘴角,勾起一抹“懒得管你们死活”的弧度,“谁最会管钱,就去经济司。谁最会破案,就去治安司。谁最会和稀泥,就专门去调解邻里纠纷。谁要是样样稀松……就让他滚蛋。”
“如此,本官手里就永远有一批熟悉所有业务、随时可以顶上的后备军。谁累倒了,有人补。谁不干了,有人替。”
“这套东西,就叫……人才储备与干部轮训。”
钱有道站在原地,彻底石化了。
他的脑子里,只剩下“嗡嗡”的轰鸣声。
他看着廊下那个半躺在椅子里,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的年轻知州,眼神里除了敬畏,更生出了一股近乎恐惧的崇拜。
这位大人,哪里是在偷懒。
他分明是在用一种前无古人、闻所未闻的方式,锻造一台结构精密、分工明确、并且能够自我修复、自我进化的恐怖官僚机器!
而他们这些人,就是这台机器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齿轮。
谁敢懈怠,谁敢生锈,立刻就会被那源源不断的“储备司”新人无情地碾压、替代!
“属下……属下这就去办!”钱有道的声音都在颤抖,他躬身退下,脚步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与狂热。
南阳府的天,要变得他这个老吏员都快不认识了。
而始作俑者,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调整了一下姿势,嘟囔了一句。
“这下,总算能清净了吧。”
他不知道。
数年之后,当京中急需精通钱粮、刑名、工造的复合型干才时,满朝公卿却惊恐地发现,朝堂之上,最优秀的官员,十之七八,履历上都烙印着同一个出身。
南阳府,储备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