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暖阳,像一层薄薄的、温热的蜜,均匀地涂抹在府衙后院的每一寸青石板上。
陈默躺在廊下的太师椅里,双目紧闭,呼吸悠长。
他的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,仿佛要化进这懒洋洋的光线里。
自打那套“大部制”、“公示制”、“审计制”外加“干部轮训制”的组合拳打出去之后,南阳府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平衡。
治安司和经济司像两头被上了发条的猛虎,互相盯着,又彼此赛跑,把所有能预见的麻烦都提前碾碎在了萌芽状态。
审计司那几位老顽固,则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让他们连在账本上多写一笔墨钱的念头都不敢有。
而储备司源源不断的新人,则像嗷嗷待哺的狼崽,用最渴望的眼神盯着每一个可能空出来的位子,让那些老油条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
这台精密的机器,已经可以自我运转,自我修复,甚至自我进化。
它唯一不需要的,就是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长官。
这,正是陈默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。
权力,不是用来乾纲独断,事必躬亲的。
权力,是用来构建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睡大觉的系统的。
他现在,终于可以把被前世无良老板偷走的睡眠,一点一点,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一阵不急不缓,却极具穿透力的敲门声,像三颗精准投掷的石子,砸破了他安宁的梦湖。
陈默的眉心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又是谁?
他没有睁眼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。
“大人,京里来的贵客,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林大人,已到府外。”
门外响起的声音,是钱有道的。
但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焦虑与惶恐,反而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平稳。
都察院。
左佥都御史。
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官从病榻上惊坐起,连夜布置,扫阶相迎。
陈默却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,背对着门口的方向,嘟囔了一句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门外的钱有道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,没有丝毫意外。
“是。”
他恭敬地应了一声,脚步声随即远去。
一刻钟后。
府衙正堂。
一位身穿獬豸补服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官员,正端坐主位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言不发。
他就是当朝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林清玄。
以巡查地方,纠劾百官为职,手握天子剑,代天巡狩。
他奉旨巡视南阳,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年轻知州,和一个被新政搅得天翻地覆的混乱衙门。
可他等了足足一刻钟,连这位陈知州的人影都没见到。
钱有道站在堂下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。
“林大人,我家大人偶感风寒,正在后院静养,实在不便见客,还请大人海涵。”
林清玄冷哼一声,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“偶感风寒?”
“本官看,是心里有鬼,不敢见本官吧!”
他猛地站起身,目光如电,扫视着这空旷冷清的正堂。
“也罢,既然陈知州不便,本官就自己看,自己查!”
“本官倒要看看,这南阳府,究竟被他折腾成了什么样子!”
他拂袖而去,第一站,便是府衙门口的告示栏。
当林清玄看到那面墙上密密麻麻,从修桥铺路到采买笔墨,每一笔开支都罗列得清清楚楚的告示时,他先是愣住,随即脸上浮现出荒谬的冷笑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“官府账目,国之机密,岂能如此公示于众,任由愚夫愚妇置喙?成何体统!”
然而,他的斥责声,却被周围百姓的议论声淹没了。
“哎,你们看,上个月治安司修补城墙,用的青砖是李家石场出的,一文钱都没多算,公道!”
“可不是嘛!上头写着呢,采买经手人是王主簿,审计复核人是赵账房,谁敢动手脚?”
一个打算盘的商户,更是指着其中一条,唾沫横飞。
“这一笔,不对!城西那座新学堂,用的桐油,市价最多一两三钱一桶,这上面报了一两四钱!定是那供货的孙家木行搞鬼!”
“走走走,去审计司举报去!这可是白纸黑字,赖不掉的!”
林清玄站在人群外,听着这些以往只会在茶楼酒肆里听到的市井之声,此刻却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参与着官府的运转。
他的脸色,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。
这哪里是胡闹。
这分明是把全城百姓,都变成了他都察院的眼线!
他一言不发,转身便向府库的方向走去。
经济司的账房里,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与腐臭。
一排排账簿摆放得整整齐齐,空气中弥漫着新墨与纸张的清香。
算盘声此起彼伏,却有条不紊。
林清玄随意抽出一本账册,正是上个月的税收总录。
他乃是此道大家,只扫了几眼,便发现这本账做得天衣无缝,每一笔进出都有源可溯,有据可查。
“你们的账,谁来审计?”
林清玄沉声问道。
钱有道躬身回答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。
“回大人,审计司。”
“他们独立于各司之外,只对知州大人一人负责。随时可查,随地可封。”
“而且,”钱有道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审计司的大人们,年底的俸禄,是与他们查出的错漏账目金额挂钩的。”
林清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用贪念,去制衡贪念。
用酷吏,去监督酷吏。
好一招釜底抽薪!
他最后去了储备司。
没有朗朗的读书声,没有之乎者也的陈词滥调。
宽敞的院子里,一群穿着统一青衫的年轻人,正围着一个沙盘激烈地争论着。
沙盘上,是《城南三家米铺因‘门前积水’互殴十年》的案情复原。
“不行!直接判给赵家,王家和孙家肯定不服,明年还得打!”
“依我看,不如由府衙出钱,直接修一条明渠,从三家门前统一走水,一劳永逸!”
“钱从哪来?府库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!我看,就该让这三家自己出钱!”
林清玄站在廊下,听着这些年轻人用最朴素、最直接的语言,探讨着最棘手的民生问题。
他们的脸上,没有半分官场新人的青涩与谄媚,只有解决问题的渴望与兴奋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群未来的钱有道,未来的刑房主事,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野蛮生长。
傍晚时分,林清玄终于再次回到了后院。
陈默刚刚睡醒,正伸着懒腰,打着哈欠,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看到去而复返的林清玄,他眼皮都懒得抬。
“林大人,看完了?”
林清玄看着他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震惊,有不解,更多的,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悚然。
他来时,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要来纠错,要来问罪的。
可现在,他却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。
“陈大人。”
他深深一揖。
“本官,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你这套制度,环环相扣,精妙绝伦,却又处处透着离经叛道。你……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?”
陈默终于睁开了眼,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,此刻却是一片清澈。
他看着这位满脸困惑的都察院大员,懒洋洋地重新躺了回去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“林大人,你想多了。”
他的声音,飘散在渐起的晚风里,带着一丝慵懒的真诚。
“我只是想睡个好觉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