驾——!!
一匹黑马像块被投石机甩出的石头,裹挟着漫天枯叶,轰然砸向府衙紧闭的大门。
马背上的人影伏得极低,与其说是在骑马,不如说是被马拖着狂奔。他身上的官服被风撕扯得不成样子,每一次张嘴嘶吼,喉咙里都发出类似破风箱的干哑声响,仿佛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。
“八百里加急——!”
“京中急报!开门!”
门口的衙役刚想呵斥来人不懂规矩,那匹神骏的北地良马却已是强弩之末,前蹄一软,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,直挺挺地跪倒在地,马嘴里喷出大团的白沫。
传令兵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,在青石板上连滚了好几圈,官帽飞了,发髻也散了,但他像个没事人一样,手脚并用地爬起,顶着一头枯草和尘土,疯了般冲向内院。
“经济司!钱大人!钱有道何在!”
“圣谕!!!”
最后两个字,尖利得像是刀子,瞬间划破了整个衙门的宁静。
经济发展司内,钱有道正低头审核一份关于明年春耕农具的补贴预算。
听到这穿心裂肺的喊声,他握着朱笔的手只是在空中停顿了半秒,随即在纸上稳稳地画完了最后一个圈。
一个刺目的红点,落在纸上。
他抬起头,脸上不见丝毫慌乱,对着身旁一个刚从储备司提拔上来的年轻主事,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令。
“启动一级应急预案。”
“治安司立刻封锁府衙,清点人数,许进不许出。”
“审计司派人过来,从现在起,全程记录,一言一行,都要入档。”
“去,把那个传令兵带到偏厅,给他水,让他喘口气,然后带到我这儿来。”
“是!”
年轻主官抱拳领命,没有半句废话,转身的脚步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被千锤百炼后的镇定。他出门时,甚至还顺手将地上被风吹乱的一张废纸捡起,扔进了纸篓。
这,便是陈默用十年光阴浇灌出的南阳府。
天塌下来,也得先填表走流程。
钱有道放下朱笔,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桌上的卷宗,这才缓缓起身。他强行按下了那颗因“圣谕”二字而狂跳的心脏。
他知道,流程能解决世上九成九的麻烦。
但剩下的那百分之一,那真正能掀翻桌子、让天塌下来的终极麻烦,能拍板的,有且只有一个。
就是那个此时此刻,大概率正躺在后院藤椅上,跟周公讨教睡姿的男人。
他脚步加快,朝后院走去。
……
后院静得能听见蜜蜂振翅的声音。
与前院的兵荒马乱,判若两个世界。
陈默躺在那张自己画图、让工房老师傅用百年老藤精心编制的躺椅上,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云锦毯,睡得正香。
十年,他花了整整十年,才亲手搭建出这个完美的“午睡结界”,将自己与世间一切俗务彻底隔离。
然而,传令兵那一声凝聚了所有恐惧与绝望的“圣谕”,还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,无视任何结界,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甜美的梦境。
“……圣上要巡幸江南,首站……南阳!”
轰!
躺椅上,陈默的眼皮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他没睁眼。
可那张因熟睡而显得分外安详的脸上,却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。
不是震惊,更不是荣幸。
那是一种,你耗尽心血写了百万行完美无缺、可以自动运行到天荒地老的代码,结果产品经理突然跑来告诉你,最大的甲方爸爸要亲临现场,还要亲自上手体验,并可能随手改几行……那种刻骨铭心的暴躁和杀意。
皇帝。
这世上最大的变量,最不讲道理的Bug,行走的、巨大无比的、闪烁着红光的“麻烦”聚合体。
他一来,自己那套“预算公示,全民监督”的制度,在他眼里会不会是“朝廷体面,荡然无存”?
他一来,自己那个“能者上,庸者下”的干部轮训制,会不会被他带来的某位皇亲国戚一句话否决,硬塞几个草包进来?
他带来的那些文武百官、内侍太监、三千护卫,每天要消耗多少钱粮?这笔账,是走经济司的明账,还是让他陈默自己掏腰包?走了明账,全城百姓看着,皇帝的脸面往哪搁?不走明账,审计司那帮老家伙第一个就要来查他陈默的黑账!
无数个足以让整个系统瞬间崩溃的致命问题,如同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虫,嗡地一声塞满了他的大脑,疯狂啃食着他宁静的精神世界。
钱有道匆匆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他的大人依旧躺在藤椅上,纹丝不动,仿佛睡得更沉了。
但钱有道却觉得后颈发凉。他注意到,大人身下那张坚固的藤椅,正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、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院子里那只总在花圃边鸣叫的秋蝉,不知何时,已经没了声音。
“大人……”钱有道的声音无比干涩。
陈默终于睁开了眼。
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眸子里,此刻清醒得可怕,没有一丝困意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、足以冻结夏日流水的讥诮。
他看着钱有道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,望向了遥远的京城。
他懒洋洋地,却又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气压,轻声吐出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却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重量。
“这泼天的富贵,终究是……砸下来了。”
他猛地翻了个身,躺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让治安司的屠夫,和经济司的钱扒皮,半个时辰之内,滚过来见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还有,把我那罐安神茶扔了,换成最苦的苦丁。”
“……他娘的。”
……
不到半个时辰。
治安司司长,那位满脸横肉的前刑房主事,和经济司司长钱有道,一前一后,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后院。
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,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院中,看着那个已经坐直了身体的年轻知州。
陈默面前的小几上,已经换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苦丁茶。
他没有看他们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。
院子里死一样寂静。
许久,陈默才慢悠悠地开了口,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皇帝要来,是客。”
他呷了一口茶,然后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是客,就得守我们南阳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