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那句“是客，就得守我们南阳的规矩”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嗤啦一声烫在后院的空气里。
治安司司长和钱有道面面相觑，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近乎惊骇的讯息。这话里的杀机，已经不是针对某个贪官污吏，而是笔直地指向了那九五之尊！
让皇帝守南阳府的规矩？这话若是传到京城，恐怕第二天就有缇骑踏破府衙门槛，将他们所有人下狱问罪，株连九族都算是轻的。
可陈默说得云淡风轻，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的菜色是咸是淡。
“大人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钱有道小心翼翼地试探，他那只常年握笔、稳如磐石的手，此刻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陈默又呷了一口苦到舌根发麻的苦丁茶，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不容置喙的认真。“皇帝要来南阳，可以。但既然踏进了我南阳府的地界，就得按我南阳府的制度办事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击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钱有道的心坎上。
“所有开支，包括皇帝的吃穿用度，三千护卫的军饷粮草，随行官员的接待费用，统统走经济司，统统要入账，统统要在府衙门口给全城百姓公示。”
“一文钱，都不能含糊。”
钱有道的脸瞬间血色尽褪，变得和窗户纸一样白。他下意识地喃喃道：“大人！这……这万万不可！圣躬开销，乃国之体面，岂能让市井愚夫置喙？万一有人说三道四……”
“说三道四？”陈默冷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冰碴子，“那就让他们说。我倒要看看，是哪个不长眼的，敢说当今圣上勤俭节约、体恤民力是在丢皇家的脸。”
他站起身，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。
“钱有道，你记住。我们这套制度，就像一道千里长堤。今天为皇帝开一个口子，明天就有王公大臣要求一道裂缝，后天地方豪绅就能挖走一块基石。到那时，不等洪水来，我们这十年的心血，自己就先垮了。”
治安司司长是个粗人，憋不住话，嗓门粗得跟打雷似的：“可大人，万一皇上他……他龙颜大怒……”他说这话时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粗壮的脖颈，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凉意。
“龙颜大怒？”陈默转过身，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，此刻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名为“有趣”的光芒。“那就怒呗。反正横竖都是死，不如死得有价值点，看看我这件作品究竟能扛住多大的压力。”
他重新坐回藤椅，语调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平静，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念头只是幻觉。
“再说，皇帝真要杀我，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。我陈默治理南阳十年，府库充盈，百姓安居，吏治清明，这些都是他派来的林清玄亲眼看过的政绩。”
“他总不能因为我要求他老人家带头遵守制度，就昭告天下，说我是个不让他搞特殊化的乱臣贼子吧？”
钱有道和治安司司长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被巨浪拍晕般的震撼。
这位大人，不是疯了。他是真的有恃无恐！
“那……那具体如何章程？”钱有道定了定神，硬着头皮问。
陈默伸了个懒腰，重新躺了下去，姿态惬意得仿佛在安排一场郊游。
“很简单。皇帝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传令兵说，圣驾三日后抵达。”
“三天时间，足够了。”陈默闭上眼睛，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指点江山的从容。“第一，立刻从储备司抽调五十个最机灵、最懂规矩的人，组建一个临时的‘接待司’，专门负责皇帝的衣食住行。”
“第二，所有接待费用，严格按照我们南阳府官员出差的标准执行。一顿饭几个菜，一晚上住什么房，都有明文规定。该多少就是多少，不许克扣，更不许超标。”
“第三，接待司的所有开支明细，每天一式三份，一份存档，一份报审计司，一份日落之前，必须贴到告示栏上，让全城百姓都看着。”
钱有道听得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。“大人，这样做，会不会太……太不给情面了？”
“情面？”陈默睁开眼，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玩味，“钱有道，你要明白一个道理。越是想藏着掖着的事，越容易出问题。我们把所有的账目都摊在阳光下，谁都别想在里面动手脚，这反而最安全。”
“皇帝看到了，知道我们没贪他一文钱。百姓看到了，知道我们没因为天子来了就糟蹋他们的税银。”
“这叫什么？这叫双赢。”
治安司司长挠了挠头，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。“可是大人，万一皇上觉得我们这是在用全城百姓监督他……”
“监督？”陈默哈哈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，“我们哪有那个胆子监督皇帝？我们只是在监督我们自己，确保我们这些当差的，没给圣上清廉的美名抹黑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体，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，变得无比肃然。
“你们记住，从皇帝踏进南阳府大门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天子，更是我们南阳府制度的一次大考。我们是主，他是客。”
“既然是客人，就得按主人家的规矩办事。这个道理，连三岁小孩都懂。”
钱有道和治安司司长心神剧震，他们仿佛明白了什么，又仿佛什么都没明白，只觉得眼前这位大人的形象，已经超出了他们对“官”这个字的全部理解。
“还有。”陈默又躺了回去，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。“给审计司那几个老头传话，让他们这三天把手头的活都放一放，带上他们最得意的徒子徒孙，给我死死盯住接待司的账目。”
“错一分钱，我唯他们是问！”
“是！”两人齐声应道，转身就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陈默的声音又响起。“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他慢慢坐起身，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，那股懒散之气荡然无存。
“传我的话给全城的商户、百姓。皇帝来南阳，是我们的荣幸，但也仅仅是荣幸而已。”
“该干什么还干什么，该卖菜的卖菜，该做买卖的做买卖。不许因为皇帝来了就哄抬物价，更不许卑躬屈膝地降价讨好。”
“一切，都按平时的规矩来。”
钱有道忍不住问道：“大人，您就不怕皇上觉得我们南阳府太过……平常，失了敬意？”
陈默重新闭上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平常？钱有道，你想错了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，“十年如一日的井然有序，万民自发的安居乐业，这才是最大的不凡。”
“我要让皇帝看到的，不是一群战战兢兢的奴才，而是一个离开了他，依旧能运转得很好的世界。这，才是献给他的最高敬意。”
两人带着满脑子被颠覆的常识，和一种全新的、近乎狂热的认知离开了后院。
陈默独自躺在藤椅上，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。整个南阳府都动了起来，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开始为三天后的那场前所未有的考验做准备。
他知道，这一次，不仅仅是皇帝在考验南阳府，也是他陈默，在考验这位天下之主。
夕阳西下，后院里又恢复了宁静。
陈默重新躺好，准备补个觉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，在院门口急刹住脚，脸色煞白，喘着粗气。
“大……大人！不好了！城门口来了个自称是宫里来的公公，说是皇上的内侍，要提前进城查验……被……被守城的兄弟们给拦下了！”
衙役的声音都在发抖：“他说……他说我们南阳府的规矩太大，连圣上的人都敢拦，要……要治我们一个大不敬之罪！”
陈默的眼皮，终于不耐烦地跳了跳。
这么快，第一次碰撞就来了？
他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：“告诉他，想进城，先去旁边的小房子里，登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