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走出那间憋屈的登记小屋时,身后那个年轻文书还毕恭毕敬地补了一句“公公慢走”,那调调听起来比骂他一句“阉狗”还刺耳。
奇耻大辱!
他在宫里伺候人二十年,熬死过多少对手,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。一个连品级都够不上的破地方小吏,竟敢让他堂堂内廷总管填表画押,还要验明正身!
“走!进城!”魏忠一甩袖子,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他一头钻进马车,将车帘摔得啪一声响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咯噔、咯噔”的闷响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。魏忠掀开车帘一角,阴着脸打量街道。
怪。
太怪了。
街上的百姓神色如常,卖炊饼的吆喝,赶骡子的催促,几个穿着青衫、抱着书册的年轻人行色匆匆,脸上全是专注,仿佛他这辆足以彰显宫廷威仪的华丽马车,不过是路边一坨碍事的马粪。
一个卖菜的老汉,正蹲在墙根下慢条斯理地摘着发黄的白菜叶,从头到尾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这南阳府的百姓,是瞎了,还是傻了?
更让魏忠心头火起的是,街边墙上,竟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,上面用黑墨写满了字,跟催命的符咒似的。
“停车!”
魏忠跳下马车,几步窜到一面告示墙前。
定睛一看,上面写的全是鸡零狗碎的开支明细——“府衙东院修葺换瓦三百二十片,用银一两三钱”、“经济司采买灯油三斤,用银七分”、“治安司巡街队夜宵肉包二十个,用铜钱四十文”……
连他妈的买几斤油、吃几个包子都写得一清二楚!
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魏忠气得嗓子眼发甜,官府的账本,国之密辛,岂能如此赤裸裸地贴出来给这帮泥腿子看?这陈默,是想干什么?邀买人心,还是自掘坟墓?
“这位公公,瞧着面生,是头回来我们南阳府吧?”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。魏忠猛地扭头,见是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,正乐呵呵地瞅着他,眼神里全是好奇,没有半分敬畏。
“你认得咱家?”魏忠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。
“您这身衣服,一看就是宫里头出来的贵人。”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不过啊,在我们南阳府,不管是宫里来的,还是京城来的,都一个样。”
“一个样?”魏忠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对啊,都得守规矩。”汉子拿粗糙的手指头点了点那面告示墙,“您瞧见没?这上头的账,我们天天都瞅着呢。哪个当官的敢在里头藏一文钱的猫腻,不出一天,全城都知道!”
魏忠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:“就凭你们这些草民,也配议论朝廷公事?”
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,却没动怒,反而挺直了腰杆,一字一句地回敬:“公公,这话可不对。我们纳的税,凭什么不能看账?我们选的官,凭什么不能盯着?”
“选的官?”魏忠彻底懵了,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这汉子的话搅成了一锅粥。
“是啊!”汉子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们南阳府的官,都得先去储备司干活,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。谁干得好,我们就拥护他往上走。谁要是敢不干人事,我们就联名上书,把他给换了!”
这……这南阳府,是个土匪窝子不成?!
魏忠感觉一阵天旋地转,他活了半辈子建立起来的认知,正在这南阳府的街头被一个泥腿子三言两语砸得粉碎。
“公公,您要是想多了解了解,可以去府衙问问。”汉子还好心地给他指路,“不过我们大人最重规矩,您过去,估计得先在门口排队登个记。”
又是登记!
魏忠胸口一阵发闷,几乎喘不上气。他一言不发,扭头就上了马车,嘶吼道:“去府衙!”
果不其然,府衙门口,又是一道关卡。
“来人止步,来访登记。”门房的衙役伸出长枪,将马车拦下,神情严肃得像块石头。
魏忠强压着一巴掌扇死这奴才的冲动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咱家!在城门口已经登记过了!”
“那是入城登记,这是来访登记,两码事。”衙役眼皮都不眨一下,公事公办,“您要拜见哪位大人?所为何事?”
“咱家要见陈默!有圣上的要事商议!”
衙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:“陈大人正在午歇,不见客。您要么下午申时再来,要么明儿请早。”
“混账!”魏忠终于炸了,他一把推开车门,指着衙役的鼻子尖叫,“咱家奉的是圣谕!你敢让咱家等?”
“圣谕也得等。”衙役纹丝不动,语气平静得令人抓狂,“我们大人说过,午休时间,神圣不可侵犯。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在外面候着。”
魏忠气得浑身血液倒流。
好!好一个陈默!好一个南阳府!
他咬碎了后槽牙,转身就走,准备先找个客栈落脚,他倒要看看,这陈默的架子到底有多大!
结果,城里最大的福来客栈,掌柜的一脸为难地告诉他,住店,也得登记……
魏忠彻底麻了。
等他办完所有见鬼的手续,瘫倒在客栈的床上时,他感觉自己比在宫里伺候皇上三天三夜还累。这南阳府,就是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规矩织成的网,而他,就是那只一头撞进去的飞蛾。
申时,一刻不差。
魏忠阴沉着脸,准时出现在府衙后院。
这次没人拦他,一个年轻主事将他直接引了进去。
陈默就躺在那张藤椅上,身上盖着薄毯,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苦丁茶,慢悠悠地吹着气。
看到魏忠进来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魏公公,等久了。”
那声音懒洋洋的,像没睡醒,却比任何羞辱都让魏忠难受。他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,一个不入流的地方知州,见了自己这个内廷总管,竟敢不跪不行礼?
“陈默!你好大的胆子!”魏忠的尖叫声划破了后院的宁静,“见了咱家,为何不跪!”
陈默这才放下茶杯,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平静无波,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。
“魏公公,来我这儿,就别提宫里那套了。”
他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一阵脆响。
“你要是不习惯,大可以现在就回京城去告状。不过,在你走之前,有几件事,我得先‘通知’你。”
“通知?”魏忠被他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住了。
“对,通知。”陈默重新躺了回去,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“第一,皇上要来,我们欢迎。但所有开支,都得走明账,一文钱都不能含糊。”
魏忠愣住了,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你……你的意思是,要查圣上的用度?”
“不是查,是公示。”陈默闭上眼,声音飘忽,“皇上每天吃几道菜,住哪个院子,换洗几件衣服,花了多少银子,我都会让人一笔一笔记下,第二天一早,就跟府衙的开支一样,贴到外面的告示墙上,让全城百姓都看看。”
魏忠只觉得眼前发黑,天旋地转:“你疯了!你这是把圣上架在火上烤!皇家的体面何在!”
“体面?”陈默忽然睁开眼,那双眸子里清醒得可怕,“皇上不是天天把‘与民同苦、勤俭为本’挂在嘴边吗?正好让南阳府的百姓瞧瞧,咱们的皇帝陛下是何等的言行如一,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体面。”
魏忠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第二,”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所有随行人员,包括你,魏公公。在南阳府地界内,衣食住行,一律按照我们经济司制定的《公务接待标准》执行。超标的,自己掏钱。想伸手多拿一文的,我让审计司那帮老家伙陪你聊聊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造反!”魏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造反?”陈默笑了,笑得藤椅咯吱作响,“公公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我这是在替皇上爱惜羽毛,免得有人打着圣驾的旗号,在我的地盘上干些中饱私囊的腌臜事。”
他再次坐起身,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册子,随手扔到魏忠脚下。
“这是我草拟的《圣驾巡幸南阳接待预算案》,里面从皇上的漱口水到三千护卫的草料,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陈默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魏忠,一字一顿。
“给你一天时间,拿回去好好看看。有什么意见,写成条陈递上来。要是没意见,明天就盖印画押,然后……给我滚出去,贴到府衙门口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