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弯腰捡起那本册子，手指都在发抖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差点没当场晕过去。
“圣驾巡幸第一日：早膳四菜一汤，用银三两二钱。午膳六菜一汤，用银五两一钱。晚膳八菜一汤，用银七两六钱……”
“护卫三千人，每日口粮按军中标准，人均三升米，二两肉，用银……”
“马匹草料，按市价采购，不得加价，用银……”
密密麻麻的数字让魏忠头皮发麻。更要命的是，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“此项将于次日公示于府衙告示墙”。
“陈默！你疯了！”魏忠声音都破了音，“皇上吃几口饭，喝几口茶，你都要让全城百姓知道？这成什么体统！”
陈默打了个哈欠，重新躺了回去。
“魏公公，你这话说得不对。皇上勤俭爱民，这是美德，为什么不能让百姓看看？”
他慢吞吞地端起茶杯，轻抿了一口。
“还是说，你觉得皇上的用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？”
魏忠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在宫里伺候皇帝这么多年，最清楚皇家的开销有多惊人。一顿饭几十道菜，吃不了几口就撤下去喂狗。一件衣服穿一次就扔，宫女太监们抢着要。
这些要是让老百姓看见了，皇帝的“爱民如子”还怎么立得住？
“你这是要毁了皇上的名声！”魏忠咬牙切齿。
“名声？”陈默笑了，“魏公公，你想多了。我这是要成就皇上的千古美名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想想，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到，咱们的皇帝陛下巡幸在外，依旧粗茶淡饭，与民同苦，这得是多大的政治资本？”
魏忠愣住了。
陈默继续说道：“反过来，要是皇上在南阳府大鱼大肉，挥金如土，这账本一公示，你觉得对皇上的声誉是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默打断了他，“要么按我的规矩来，皇上在南阳府的每一文钱都清清白白。要么你现在就回京城，告诉皇上，南阳府的陈默不欢迎他来。”
魏忠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当然不敢回去说陈默不欢迎皇帝，那不是找死吗？
可按陈默这套规矩来，皇帝的排场就全没了。以皇帝的脾气，到时候龙颜大怒，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奴才，还不得被活活打死？
“陈默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魏忠的声音里带着绝望。
“我想干什么？”陈默重新躺了下去，声音飘忽不定，“我想让皇上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治理。什么叫真正的民心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还有，我想让皇上明白一个道理。在我南阳府，没有人能凌驾于制度之上。哪怕是天子，也不行。”
魏忠浑身一个激灵。
这话要是传到京城，陈默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“你不怕死？”
“怕啊。”陈默的回答出人意料，“但我更怕我花了十年心血建起来的东西，被人一句话就给毁了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着魏忠。
“魏公公，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，应该明白一个道理。有些事情，一旦开了口子，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”
魏忠沉默了。
他确实明白这个道理。宫里的规矩为什么那么严？就是因为一点松动都不能有。
“那你就不怕皇上到时候…”
“杀了我？”陈默笑了，“魏公公，你觉得皇上敢吗？”
魏忠愣住了。
“我治理南阳十年，府库充盈，百姓安居，吏治清明。这些政绩，都是皇上派来的钦差亲眼看过的。”
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他要是因为我坚持制度就杀了我，天下人会怎么想？会不会觉得皇上是个昏君，容不下能臣？”
魏忠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个陈默，不是疯了，是太清醒了。他把皇帝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再说了。”陈默重新闭上眼，“我又没有违抗圣意。皇上要来，我欢迎。我只是要求按规矩办事而已。这有什么错？”
魏忠拿着那本册子，手都在发抖。
他现在是进退两难。按陈默的规矩办，皇帝肯定不高兴。不按规矩办，陈默这关过不去。
“给你一天时间考虑。”陈默的声音传来，“明天这个时候，我要看到你的答复。”
魏忠咬咬牙，转身就走。
他得想个办法，既不得罪陈默，又不让皇帝发火。
可是走到院门口，他又被拦住了。
“魏公公，请留步。”
一个年轻的主事快步走来。
“我家大人说了，您既然来了南阳府，就是客人。按规矩，得给您安排住处。”
魏忠心里一沉。又来了。
“什么住处？”
“按照《公务接待标准》，您的级别可以住府衙的客房。单间，有床有桌，还有热水。”
年轻主事说得很客气，但魏忠听出了里面的意思。
住府衙的客房，就得按府衙的规矩办事。想跑都跑不了。
“要是我不住呢？”
“那您就住客栈。不过客栈的费用得您自己出，而且…”
年轻主事为难地笑了笑。
“客栈也有规矩，住店得登记，还得按时作息。夜里不许大声喧哗，不许随意出入。”
魏忠彻底绝望了。
这南阳府就是一张网，把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我住府衙。”他咬着牙说道。
“好嘞。”年轻主事笑得很灿烂，“那您跟我来，我带您去办入住手续。”
魏忠跟着年轻主事往前走，心里却在滴血。
入住手续，又是一堆表格要填。
他现在算是明白了，这个陈默，就是要用这些繁琐的规矩，把所有人都磨得服服帖帖。
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，这些规矩确实有用。
至少在南阳府，他还真没看到一个官员敢胡来的。
办完手续，魏忠被安排到一间朴素的客房。
房间不大，但很干净。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，几样点心。
年轻主事临走前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魏公公，府衙的作息时间是这样的。早上卯时起床，晚上戌时就寝。三餐定时定量，不许浪费。有什么需要，可以找值班的人。”
魏忠点点头，等人走了，才一屁股坐在床上。
他拿出那本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越看越心惊。
这个陈默，把皇帝巡幸的每一个细节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从吃饭睡觉，到随行人员的安排，甚至连马桶都有专门的预算。
最要命的是，每一项都标注着“公示”二字。
这要是真的贴出去，皇帝的脸往哪搁？
可是不贴出去，陈默这关又过不了。
魏忠抱着脑袋，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内廷总管当得这么憋屈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魏公公，有人找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