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猛地一把拉开房门,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。
门外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一袭青色长袍,腰间玉佩温润,面容清秀,但那双眼睛,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沉静。
“魏公公。”年轻人只是微微点头,声音清朗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份量。
“在下林清玄,奉圣上之命,巡察南阳府政务。”
林清玄!
轰!
魏忠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一个响雷,双眼瞬间暴突,心脏都漏跳了一拍!
这名字他太熟了!
当今圣上案前最锋利的一把刀!年纪轻轻就巡视天下,名为巡察,实则代天子行事,手握生杀大权!传闻此人一颗心比琉璃还通透,圣眷之隆,无人能及!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难道……陛下早就对这无法无天的南阳府,布下了天罗地网?
“原……原来是林大人当面!”魏忠心头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掀翻,他顾不上总管的体面,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,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。
林清玄却只是轻轻一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,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。
“魏公公,听说你今天见过陈默了?”
这一句话,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,瞬间捅进了魏忠积压了一整天的火药桶里,屈辱和怒火轰然炸开!
“见过了!林大人,您是不知道啊!”魏忠的声音带着哭腔,那张涂着脂粉的脸皱成一团,几乎要掉下泪来,“那陈默,他不是人!他是个疯子!彻头彻尾的疯子!”
他抓着林清玄的袖子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他竟敢……他竟敢要将圣上的吃穿用度,一笔一笔记下来,贴到墙上让那帮泥腿子看!这……这简直是把圣上的龙袍扒下来,扔在地上踩啊!成何体统!成何体统!”
林清玄静静地听着,脸上非但没有魏忠预想中的震怒,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哦?还有这等事?”
“何止如此!”魏忠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更是急得直跺脚,把心一横,压低声音道:“他还说,天子来了,也得守他们南阳府的狗屁规矩!林大人,这不是谋反是什么?您可一定要为圣上,为我等做主啊!”
林清玄没有接话,他缓步走到窗前,目光穿透暮色,仿佛能看到这座城市深处的脉络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幽幽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魏忠心口。
“魏公公,你觉得,陈默这么做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魏忠被问得一懵。
“这……这还能为什么?哗众取宠!他就是想用这种疯癫的手段,博取圣上的关注!”
“是吗?”
林清玄猛地转过身,那双平静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,仿佛能剖开人心!
“那你告诉我,普天之下,有谁会用这种把刀架在皇上脖子上的方式,来博取关注?”
一句话,让魏忠瞬间失声,冷汗涔涔。
是啊!他在宫里斗了一辈子,见过溜须拍马的,见过贪财结党的,见过口蜜腹剑的,什么样的嘴脸他没见过?
可像陈默这样,指着皇帝的鼻子邀宠的,他真是闻所未闻!
“魏公公,你在这南阳府一日,可曾用心看过?”林清玄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压得魏忠几乎喘不过气。
魏忠的脑海里,不受控制地闪过今日所见。
城门口铁面无私的守卫,大街上贴满的账目,府衙里公事公办的衙役,甚至连客栈掌柜都把“规矩”二字挂在嘴边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条框框,像一张无形的天网,笼罩着每一个人。起初他觉得压抑,可现在回想,那座城市竟像一架被精密调校过的仪器,冰冷,却充满了勃勃生机!
“我来南阳府,已经三个月了。”
林清玄施施然坐下,一句话又让魏忠心头狂跳。
三个月!他竟然在这里潜伏了三个月!
“这三个月,我将南阳府翻了个底朝天。”林清玄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,“我发现,这里的每一条规矩,都指向同一个目的。”
他盯着魏忠,一字一顿。
“让权力,在阳光下哀嚎!”
“什么意思?”魏忠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意思就是,在这南阳府,没有任何人,可以凌驾于制度之上。”林清玄提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,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“包括他陈默自己。”
“你可知,陈默每日三餐吃什么,公事用了几张纸,花了多少墨,同样会一笔一笔记下,贴在府衙的告示墙上,和扫厕所的开销并列。”
魏忠的眼睛瞪得像死鱼!
“连他自己也……”
“对。”林清玄轻抿一口茶,眼神里竟透出一丝叹服,“所以,他才敢要求皇上也遵守。因为在他的心里,制度,比天子更大!”
轰隆!
魏忠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在紫禁城里建立起来的世界观,被这句话彻底砸得粉碎。
在宫里,规矩是奴才的锁链,主子本身就是规矩!
可在这南阳府,规矩竟然是套在权力头上的绞索?!
“林大人……您的意思是,陈默……做的是对的?”
林清玄放下茶杯,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魏忠面前,那逼人的气势让魏忠下意识后退。
“我问你,倘若圣上此行,真能如陈默所规划,勤俭节约,账目昭告天下,于圣上的千古圣名而言,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魏忠张着嘴,喉咙干涩,却不得不承认:“应……是好事。”
“我再问你,倘若圣上不守规矩,依旧按宫中用度挥霍,再由这告示墙传遍天下,届时,民心尽失,史书骂名,又会如何?”
魏忠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惨白如纸!
他能想象到,那账目一旦贴出,皇帝“与民同苦”的圣名将沦为天下最大的笑话!
“所以你看,”林清玄一锤定音,“陈默不是在冒犯圣上,他是在逼着圣上,成为千古一帝!”
“他用制度,捆住了所有人,也用制度,保护了所有人!”
“包括,当今陛下!”
魏忠彻底说不出话了,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。
可他还是不甘心:“可是……皇家的威严何在?”
“威严?”林清玄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公公,真正的威严,从不来自特权与奢靡。当一位帝王,能带头跪在自己制定的规则之下时,那才是真正的……君临天下!”
就在这时!
砰——!
房门被一个衙役从外面狠狠撞开,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,脸上全是惊恐!
“林大人!魏公公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“城门口……城门口又来了一队京里的人马,为首的自称是户部侍郎王大人!他们要立刻进城,我们的人按规矩拦了,他……他直接就动手了!”
衙役的声音发颤,指着自己脸上的血痕:“他一鞭子抽在石大牛脸上,骂我们南阳府的规矩是狗屁!还说谁敢再拦,就是抗旨不遵,要就地格杀!”
户部侍郎,王富贵!
魏忠的脸,瞬间没了半点血色!
完了!
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滚刀肉,皇帝的小舅子,一等一的贪官酷吏!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,向来横行无忌,视人命如草芥!
皇帝南巡,这头最饿的狼,果然嗅着腥味跟来了!
以王富贵的疯狗脾性,遇上陈默这不要命的规矩……
天要塌了!这南阳府的天,要被捅个窟窿了!
魏忠踉跄着后退,心脏擂鼓般狂跳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王富贵,陈默。
一根烧红的铁棍,捅进了一个火药桶里。
这南-阳-府,今夜必-须-见-血!
然而,林清玄却站得笔直,脸上非但没有惊慌,眼中反而闪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。
他整了整衣袍,眼神平静,却锐利如刀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魏忠,而是盯着那名满脸是血的衙役,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传我的令,去告诉城门的石大牛。”
“任何人,胆敢冲击城门,扰乱法度……”
林清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。
“无论何人,无论何职,格杀勿论!”